天已经有些暗了下来,村道上只有几声狗叫,那是谁家没拴好的土狗在对着月亮瞎哼哼。
“吱呀”一声,院门刚推开一条缝,李秀莲那张警剔的脸就凑了过来。
借着屋里漏出来的昏黄灯光,她一眼就瞅见了周川背篓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周川把背篓往堂屋的方桌上一卸。
“咚”的一声闷响。
这动静,听着就扎实。
李秀莲手脚麻利地关上院门,插上门闩,这才凑到桌边。
她伸手在那编织袋上捏了一把,硬邦邦的,象是石头。
解开袋口的麻绳,往里一瞅,老太太的腿肚子当场就软了。
白花花的,全是糖。
“川子!”
李秀莲的声音都在抖,一把攥住周川的袖子,那力道大得指甲都要掐进肉里。
“你……你怕是疯了哦?跑去抢供销社了?”
在这个一斤糖都要票、一家人一个月定额的年代,这一大袋子糖摆在眼前,跟后世桌上摆了几块金砖没啥区别。
李秀莲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怕儿子走了歪路,怕公家的人下一秒就来敲门抓人。
周建国也从里屋挪了出来,手里还拄着那根旧拐杖,看到这一袋子东西,老汉儿的烟锅子都忘了往嘴里送,眼珠子瞪得溜圆。
“妈,你想哪儿去了。”
周川哭笑不得,拉过一张长凳坐下,自顾自地倒了碗水灌下去,“这是正经买卖。赵卫国赵老板给的路子,食品站受了潮的次品糖,结了块,上不了柜台,内部处理出来的。”
“次品?”
李秀莲半信半疑,伸手从袋子里抠出一块核桃大小的糖疙瘩。
硬是硬,但颜色微黄,确实不象供销社柜台里那种雪白雪白的散糖。
“这能吃?”
李秀莲把糖疙瘩放进嘴里嘬了一口,甜味瞬间在舌尖上炸开,老太太的眉眼一下子舒展了,“甜!真甜!就是有点潮味儿,但不碍事。”
周川伸手在那大块的糖结块上一捻,稍稍用力,那看似坚硬的糖块就碎成了粉末:
“妈,你看,这就是表面结壳,里面还是好的。
五毛五一斤,不要票。我跟赵老板签了字据,做出来的糖葫芦和核桃,他全收。”
“五毛五?不要票?”
周建国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声音有点发颤,“川子,你这脑壳是咋长的?这种路子都能让你摸着?”
老汉儿这辈子老实巴交,除了种地就是编筐,哪里见过这种生意场上的门道。
在他看来,能不要票买到东西,那就是天大的本事。
“所以说,咱得抓紧。”
周川站起身,拍了拍手,“我想着明儿个一早给赵老板送货去。这十斤糖,最好是今晚得变成钱。”
周家那盏平时舍不得点的煤油灯,今晚把灯芯挑到了最长,火苗子蹿得老高,把堂屋照得亮堂堂的。
不用周川多吩咐,一家人自动自发地动了起来。
这不再是前两天那种试探性的小打小闹,这是正儿八经要给老板交大货了。
周建国坐在门坎上,脚边堆着从后山砍回来的苦竹。
老汉儿没用平时那把钝刀,而是翻出了一把小刮刀。
“唰——唰——”
刀锋刮过竹皮的声音利落又好听。
周建国的手很稳,每一根竹签子都在他手里转着圈,毛刺被刮得干干净净,顶头削得尖尖的,摸上去跟玉一样滑溜。
“爸,慢点整,别伤着手。”
周川路过时叮嘱了一句。
“去去去,管好你的锅。”
周建国头都没抬,嘴角却挂着笑,“老子玩刀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这竹签子要是有一根扎了嘴,我把手剁给你。”
老汉儿这是在较劲。
腿伤了好些日子,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儿子在扛,他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能帮上忙、还能显摆手艺的活,他恨不得把这竹签子削出花来。
灶房里,热气腾腾。
李秀莲和林晚秋守着两大盆水。一盆洗山楂,一盆洗核桃。
这野山楂虽然不要钱,但收拾起来费劲。
得一个个把蒂抠了,还得把皮上的黑点子洗净。
林晚秋的手在冷水里泡得通红,但她一声不吭,动作麻利得很。
“妈,这核桃得把夹缝里的土刷干净,不然吃到嘴里牙碜。”
林晚秋一边刷一边小声提醒。
“晓得晓得,这可是要卖给收购站的,不能给咱川子丢人。”
李秀莲干劲十足,那十斤糖就象是一剂强心针,让她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最内核的活,还是在周川手里。
那口大铁锅刷得锃亮,次品糖块倒进去,加水,大火烧开,小火慢熬。
这糖受过潮,杂质比好糖多,熬的时候得更有耐心。周川拿着铲子,眼睛死死盯着锅里的糖泡。
起初是大泡,咕嘟咕嘟象是在煮粥。
慢慢地,水分蒸发,泡泡变小,变得密集,颜色也从浑浊的淡黄变成了透亮的琥珀色。
一股子浓郁的焦糖甜香,顺着烟囱飘了出去,又在院子里打着转,把整个周家湾的夜色都熏得甜丝丝的。
李秀莲年纪大,熬不住,靠在椅子上直点头。
周建国手里的竹签子也慢了下来,堆了一地的竹屑。
“爸,妈,你们先去睡。”
周川瞅了一眼,剩下的活也不多了,把一锅刚熬好的糖浆端离火口,“剩下的我来弄,明早还得早起。”
老两口确实撑不住了,也没矫情,回屋歇着去了。
灶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火膛里的馀烬映红了林晚秋的脸,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
“困不?”
周川一边给山楂裹糖,一边问。
“不困。”林晚秋摇摇头,把穿好的串递过去,又顺手接过周川裹好的糖葫芦,插在早就准备好的草靶子上。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象是演练过千百遍。
周川转头看了她一眼。
他放下手里的活,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掏出兜里的手帕,轻轻替她擦了擦脸上的灰和汗。
林晚秋脸一红,却没躲,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火,“我陪你。多个人多双手,这么多串呢,你一个人得弄到天亮去。”
周川心里一热,也没再赶她,只是手里的动作更快了。
糖浆在锅里翻滚,红果在手里翻飞。
……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秀莲披着衣裳出来倒尿盆。
刚一进堂屋,老太太手里的尿盆差点没拿稳,“咣当”一声磕在门框上。
只见堂屋的大方桌上、条案上,甚至洗干净的碗柜顶上,密密麻麻全是插好的冰糖葫芦。
那红彤彤的果子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在晨曦微光下闪着光,象是一片红色的森林。
旁边的大簸箕里,堆成小山的糖霜核桃白得耀眼,散发着诱人的奶香。
“我的个乖乖……”李秀莲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这得有多少啊?”
周川正趴在桌边打盹,听到动静醒了过来,揉了揉满布着血丝的眼睛:“妈,糖葫芦二百四十串,核桃炒了八斤。糖还剩。”
“二百四十串……”
李秀莲在那儿掰着手指头算帐,“四分钱一串,那就是……就是……”
“九块六。”
周川笑了笑,“加之核桃,这一趟大概能拿回来十八块钱左右。”
“十八块!”李秀莲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晚上,就这么多?
就算减去成本,也不少勒。
这哪是糖葫芦,这是摇钱树啊!
院子外头有了动静。
隔壁王婶是个觉浅的,起来一趟,看见周家院子里亮着灯,心里那股子猫抓似的劲儿又上来了。
她踩着茅房边的石头,探出半个脑袋往周家院子里瞅。
这一瞅不要紧,正好看着周川把那一草靶子的糖葫芦往外搬。
那一瞬间,王婶觉得自己眼睛花了。
红艳艳的一大片,亮得晃眼。
“乖乖隆地咚……”
王婶咽了口唾沫,缩回脑袋,心里酸得象是喝了二斤老陈醋,“这周家川子怕不是真的找到了金山哦,搞这么多,卖给哪个去?”
天色渐白,雾气还没散。
周川去村头借了辆独轮车,那是生产队的公物,这会儿被他洗刷得干干净净,垫上了厚厚的稻草。
一捆捆扎好的糖葫芦,一袋袋装好的核桃,稳稳当当地码在车上。
“川子,我来。”
周建国不知啥时候换上了那身只有走亲戚才穿的中山装,虽然领口磨破了边,但扣子扣得严丝合缝。
他没拿拐杖。
“爸,路远,还是我推吧。”周川看着父亲的腿。
“你看不起老子?”
周建国眼睛一瞪,双手抓住独轮车的车把,试着提了提,“这点分量算个球。我这腿,泡了你那个药草,现在劲儿大着呢。我不拄拐,推着车正好借力。”
老汉儿倔得很。
周川没再坚持,把那个装水的水壶挂在车把上。
“行,那爸你掌舵,我在前头拉。”
父子俩一前一后。
“吱呀——吱呀——”
独轮车的木轮子碾过满是露水的土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早起下地的村民们,远远地就看见了这一幕。
雾气里,周家那辆独轮车推得飞快。
车上堆得冒尖的货物被油布盖着,但偶尔露出来的一角红亮,在灰蒙蒙的早晨显得格外扎眼。
周建国的背挺得笔直,脚步虽然还有点跛,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那“吱呀”声,不象是在推车,倒象是在给周家的新日子奏乐。
周川拉着车绳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
老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点汗,也有光。
这路,算是走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