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川顺着父亲指的路往西山走,脚下的路也逐渐没了踪影。
拨开半人高的茅草,林子一下子就密了,头顶的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得稀碎,光线都暗了好几个度。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树叶腐烂和湿泥土沤在一起的特殊味道,有点冲鼻子。
四周安静得很,除了自个儿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就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更衬得这地方荒僻。
翻过一道不算高的土梁,眼前壑然开朗,一个被浓密林冠完全罩住的死水湾出现在眼前。
周川心里踏实了,就是这儿。
这地方,就跟自家老汉儿说的一模一样。
水面平静得象块没擦干净的黑玻璃,上头漂着一层绿萍。
岸边长满了叫不出名字的水草,疯了一样往上窜,瞧着比人还高。
他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走到水湾边,试探着往水里戳了戳。
扁担头几乎没遇到啥阻力,就陷进去大半截。
他用力往上一拔,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扁担头上裹着厚厚一层黑泥,黏糊糊的,往下滴着黑水。
就是这玩意儿!
周川没急着动手,而是先把新买的镰刀拿了出来。
他绕着水湾走了一圈,选了块地势相对平坦的地方,挥起镰刀,把周围碍事的杂草和藤蔓“唰唰”几下全给割秃了,清理出一片能落脚的空地。
做完这些,他才脱了鞋袜,把裤腿高高卷到膝盖上,光着脚踩在岸边松软的泥地上。
脚底板传来的感觉又湿又滑,他一步一步踩得极稳,试探着往水湾边缘挪。
就在他准备把麻袋浸湿,开始干活的时候,脚边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簌簌”的轻响。
紧接着,一条指头粗细的青黑色东西猛地窜了出来,冰凉滑腻的触感从他脚背上一闪而过。
周川只觉得头皮一麻,本能地就往后蹿了一大步。
定睛一看,那条小蛇已经“哧溜”一下钻进水里,只在绿萍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水痕。
看那花纹,就是乡下最常见的水蛇,没毒。
他长出了一口气,心跳这才平复下来。同时,心里对这片人迹罕至的地方,又多了几分警剔。
他不再耽搁,把麻袋口敞开,一半浸在水里,然后抡起带来的小铁锹,一铲一铲地往里头装黑泥。
这泥巴比他想的还要沉,每一铲下去,都得憋着一股劲才能挖起来,又黏又重,甩进麻袋里都得费半天劲。
没一会儿,他就累出了一身透汗。
汗珠子顺着额角、下巴往下淌,有时候来不及擦,就直接滴进了脚下的泥潭里,晕开一个小小的水窝。
装了小半袋,他直起腰,捶了捶有些发酸的后背。
歇气的工夫,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还带着体温的杂粮饼。饼子被荷叶包着,还带着点温热。
他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大口啃着饼。粗粝的杂粮混着山泉的甘甜,吃进肚里,浑身上下仿佛又充满了力气。
填饱了肚子,他继续埋头苦干。
迈脚往前跨了些,准备换个小地,毕竟这黑泥越下面越难挖,将上面一层的浅浅的黑泥挖开,手指头突然碰到了一截硬邦邦的东西,不是石头,倒象是什么植物的根。
他心里一动,扔了铁锹,蹲下身,伸手扒开那层黑泥。
泥下头,是一丛长得跟剑似的植物根茎,一节一节的,盘根错节。他拔出一小截,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独特又清冽的芳香,一下子就钻进了鼻腔。
周川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石菖蒲!
而且看这根茎的粗壮程度,颜色深黄,年份绝对不低!
这可是个好宝贝!开窍宁神,活血化瘀,还能祛湿止痛。
用这个给父亲泡脚,对他的陈年腿伤有奇效。再配上几味药给晚秋调理身子,比单纯的补气血要好得多!
心里跟揣了团火似的,周川的动作却越发小心。
他顺着根茎的走向,一点点把周围的泥土刨开,花了小半个钟头,才把这一大丛石菖蒲完整地挖了出来。
他扯了些结实的藤条,把这丛宝贝仔细捆好,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装泥。
有了这个发现,他挖泥的时候,眼睛也没闲着,四下里扫视起来。
很快,他又在水湾边上,发现了一种叶片长得象铜钱、贴着地面蔓延的野草。
这东西村里人都叫“马蹄金”,牛爱吃,人嫌它长得快,除了当猪草,就没别的用处。
但在周川眼里,这却是能清热解毒、利湿退黄的好药材。
要是年份够,炮制好了,也能卖上点小钱。
他暂时没动,只是把这片地方默默记在了心里。
等两大袋黑泥都装得冒了尖,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周川把沉甸甸的麻袋拖到岸上,用扁担穿好,深吸一口气,猛地一使劲,将这百来斤的担子稳稳地挑上了肩。
他挑着这副沉重的担子往回走,脚步迈得又沉又稳。
路过一处水流平缓的河滩时,一阵压抑的、带着痛苦的呻吟声,顺着风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哎哟……救……救命……”
周川的脚步立刻停了下来。
他飞快地把担子从肩上卸下,藏在一丛半人高的灌木后头,压低身子,警剔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下游不远处的河水里,一个穿着灰色旧中山装的老人,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脸色煞白,嘴唇发紫。
他的一条腿,看样子是被水底下盘根错节的树根给死死卡住了,正徒劳地挣扎著,每动一下,脸上的痛苦就更深一分。
周围空无一人。
确认没有别的危险后,周川不再尤豫,从灌木后头走了出去。
“大爷!”他扬声喊了一句,快步走了过去,“您别乱动,水下头使不上劲,越动卡得越紧!我来帮您!”
那老人听到声音,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光亮,他停止了挣扎,喘着粗气看着走近的周川。
周川二话不说,把裤腿又往上提了提,直接下到冰凉的河水里。
水不深,刚到他大腿。
他走到老人身边,蹲下身子仔细查看,发现是老人的脚踝,被两根碗口粗的老树根交叉形成的一个死角给别住了。
“大爷,您听我讲。”
周川的声音沉稳有力,“您身子往左边侧,对,慢点,把腿放松,不要跟它较劲。”
他没有用蛮力去掰树根,而是伸手托住老人的脚踝,指挥着他配合自己,一点点调整身体的角度。
试了几下,周川找准了那个最巧的角度,手上微微一送一拖。
“好了!”
老人的脚踝,就这么被他用巧劲给退了出来。
周川扶着老人,慢慢地挪到岸边坐下。老人刚一脱险,精神一松,疼得“嘶”地倒抽一口凉气。
周川低头一看,老人那条被卡住的腿,裤管已经被水下的树枝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不过好在伤口不深,鲜血只是微微浸出。
“我帮您这止一下。”
周川说着,转身就去解那捆刚挖出来的石菖蒲。他麻利地取下几截最粗壮的根茎,在河边的石头上冲洗干净,然后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几下就将其砸成了烂泥状。
他托起老人的伤腿,把那团药泥均匀地敷在了伤口上。
“大爷,您忍着点。”他一边敷药一边解释,“这是石菖蒲,活血化瘀,还能止疼。新鲜的捣烂了敷上,效果最好,之后去镇上在好好处理。”
老人本想说使不得,但闻到那股独特的清香,又看到这年轻人沉稳的眼神,和那套利落干脆的动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头全是惊奇。
这小伙子,看着年纪轻轻,咋象是山里的老药农一样,啥都懂,啥都会?
药泥敷在伤口上,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就压过了火辣辣的疼痛。
周川又扯下自己一截干净的衣角,给老人做了个简单的包扎。
“行了,血止住了。”
他做完这一切,才扶着老人站了起来。
老人活动了一下脚腕,除了被划伤的地方还有些疼,已经没什么大碍。
他看着周川,眼里全是感激。
“小伙子,今天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今天怕是真要交代在这了。”
他喘了口气,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被水浸湿了小半的布包,从里头又掏出一个同样有些潮湿的小本子和一支钢笔。
“我姓陈,叫陈广生,在县里的林业站管点闲事。”
老人撕下一页纸,用笔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和一串号码,递给周川。
“你叫啥子名字?”
“我叫周川,周家村的。”
周川老实回答。
陈广生点点头,把那张纸塞到周川手里。
“拿着,小伙子,这是我们办公室的电话。我看你是个有本事的,对山里头的东西也有些门儿清。以后要是在山里的事上遇到啥子难处,或者,有啥好的山货想找个正经门路,就打这个电话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