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行动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安。
林晚秋感觉到了他掌心的热度,那股热意顺着手臂一直传到心里,将那点不真实的飘忽感,熨烫得服服帖帖。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嘴角弯起,闭上眼,安稳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周川就起了床。
当他宣布今天要去镇上,直接找收购站的赵老板谈生意时,正在灶房里烧火的李秀莲,手里的火钳“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啥子?你、你真要直接去找那个赵老板?”
她快步从灶房里出来,也顾不上拍身上的草木灰,一脸的紧张,“川子,那可是供销社的大老板,管着收东西的大人物!咱这小门小户的,提着点自家弄的吃食就上门,人家能给你好脸色看?”
她搓着围裙,嘴里不停地念叨,全是庄稼人对“官家人”那种天然的畏惧和不安。
“妈,没事。”
周川正把用油纸分包好的糖霜核桃往背篓里放,闻言笑了笑,“生意嘛,就是谈出来的。赵老板是生意人,只要东西好,他不会把财神爷往外推。”
话是这么说,李秀莲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院子的另一头,周建国一瘸一拐地走到独轮车旁。
他没吭声,只是蹲下身,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独轮车的木轴。
检查完,他回屋里,用个小竹片,从自家那个宝贝似的油罐子里,小心翼翼地刮了一点菜籽油,又走回来,滴在车轴连接的口子上。
他推着车来回走了两步,木轴转动时“吱呀”的摩擦声,一下子就变得顺滑、轻快了许多。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对着儿子,用下巴点了点独轮车,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去嘛。”
他的行动,就是最坚定的支持。
周川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林晚秋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刚缝好的蓝布上衣,还没来得及锁边。她把衣服递给周川:“川哥,路上凉,你把这个穿上。”
“还没做好呢,回来再穿。”
周川没接,反而伸出手,帮她理了理额前有些散乱的碎发,“今天路不远,不用你跟着,在家好好歇着,等我回来。”
他怕她跟着去,万一谈得不顺,或者要等很久,站久了对她身体不好。
林晚秋看着丈夫眼里的关切,乖巧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她已经习惯了跟在他身边,看着他把那些不起眼的东西,变成一家人脸上的笑容。
周川独自一人推着车出了门。
秋日的清晨,空气清冽。他没走集市那条路,而是绕了个方向,直接朝着供销社后院的收购站去了。
收购站的院子比集市清净,几个穿着劳动布工装的汉子正在院里搬运着麻袋,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山货、药材和尘土的味道。
赵卫国正叉着腰,站在一堆刚收上来的干菌子旁边,指挥着工人过秤。
他眼尖,周川的独轮车刚在门口停稳,他就看见了。
“哟!”
赵卫国脸上的表情先是微微一顿,随即,那张精明脸上就堆起了一团热络的笑容,“川子兄弟,今儿个刮的啥子风,把你给吹来了?”
他快步迎了上来,熟络地递上一根烟。
周川摆手没接,憨厚地笑了笑:“赵老板,不抽烟。今天没去集市,专门来找你,是有点新东西,想请你给掌掌眼。”
“哦?”
赵卫国眉毛一挑,目光落在了周川车上的那几个油纸包上。
他心里门儿清,这周川,绝对是个不声不响能掏出好东西的主儿。
“啥好东西,还让你小子特地跑一趟?”
赵卫国心里好奇,嘴上却打着哈哈。
周川也不急,不紧不慢地从背篓里取出一个油纸包,解开绳子,摊开。
阳光下,油纸里那些裹着半透明糖壳的核桃仁,一颗颗晶莹剔透,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周川捏起一颗,递了过去:“赵老板,尝尝鲜。”
赵卫国看着那颗核桃仁,心里已经先“哦豁”了一声。
光这卖相,瞅起来就不是凡品。
他接过来,先拿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浓郁的焦糖甜香,混着核桃独有的油脂香气,直往鼻腔里钻。
他心里有了七八分底,这才把核桃仁扔进嘴里。
“咔嚓!”
牙齿轻轻一碰,外层的糖衣应声而碎,那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后院里格外清淅。
糖衣的甜脆过后,是核桃仁烘烤得恰到好处的酥香。
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和风味,在舌尖上撞击、融合,那股子又香又甜又脆的劲儿,霸道得不讲道理,跟小鞭炮似的在脑子里炸开。
好吃!太好吃了!
作为一个生意人,他的大脑几乎是在尝到味道的同一秒,就开始飞速运转:这东西的价值,绝对在糖炒栗子之上!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地平复了下来。他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把那口香甜咽了下去,才咂了咂嘴,看向周川,恢复了一个老江湖该有的不动声色。
“恩,味道……还不错。”他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这玩意儿又是糖又是核桃的,金贵得很,本钱不低。
镇上的人,兜里有几个子儿?舍不舍得花这个钱?
他沉吟了片刻,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川子兄弟,不是哥不帮你。你这东西是好东西,味道没得说。可你也晓得,本钱高,拿到供销社柜台去卖,价钱定高了,怕是问的人多,买的人少。毕竟,大家伙的日子,都还不宽裕。”
周川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生意人。
哪怕之前谈得再好,但涉及利益的时候还是得多争取。
赵卫国说的,是实情,也是谈判的策略。
但他现在是六十岁的周川,不是二十岁的毛头小子。
他只是笑了笑,一副“你说的都对”的模样,然后慢悠悠地开始重新打包油纸。
“赵老板说的是,这事是我考虑不周了。既然这样,那我就不眈误你忙了,我还是推到集市上,能卖多少算多少。”
他这以退为进的一招,反倒让赵卫国有点拿不准了。
这小子,不上套啊!
赵卫国连忙伸手按住他的手,脸上的笑容又真了几分:“哎,兄弟,别急嘛!哥话还没说完。”
他心里快速做了个决定:这周川是个人才,这东西是条财路,放跑了就是傻子!亏五斤的本钱,交下这个朋友,值!
“你看这样行不?”
赵卫国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你这东西精贵,咱们不能一上来就铺开卖。我呢,先从你这儿收个五斤,不多,就五斤。我把它摆到供销社最显眼的柜台上去,当成稀罕货试试水。要是卖得好,后面的量,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谈,长期合作!咋样?”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他的诚意,又控制了风险。
周川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已经是赵卫国能给出的最好条件了,也过了他心中的底线。
“要得。就听赵老板的。”
他点头应下。
“好,爽快!”
赵卫国一拍大腿,“那咱们就说说价钱。这东西费糖费工夫,哥也不能让你吃亏。这样,一斤,我给你一块钱!你看咋样?”
一块钱一斤!
这个价格,实打实地超出了周川的预期。
他原本以为,能给到八毛,就算不错了。赵卫国这是拿出了十足的诚意。
“行!就这个价!”周川也不磨叽,当即成交。
秤是现成的。
五斤糖霜核桃,不多不少。
赵卫国从自己兜里掏出钱包,数了五张崭新的一块钱纸币,递给周川。
“拿着,兄弟。以后再有啥好东西,可得第一个想着哥。”
“一定。”
周川接过钱,这五块钱在他手里,不仅仅是钱,更是一条被他亲手打通的、稳定的销售渠道。
他把钱仔细地揣进怀里的口袋,推着空了的独轮车,跟赵卫国告了别。
回家的路上,他心里琢磨着事,脚步却没停。
他推着车,径直拐进了镇子另一头的农具站。
农具站里,挂着各式各样的锄头、镰刀、铁锹,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桐油混合的味道。
周川的目光,在一排崭新的小锄头上停了下来。他走过去,拿起一把,掂了掂分量。
锄头是钢口打造的,入手沉稳,锄刃泛着青光,开得锋利。
他又挑了一把月牙形的镰刀,刀刃薄而快。
“同志,这两样咋卖?”
“锄头八毛,镰刀两毛,一共一块。”售货员头也不抬地说道。
“要了。”
周川付了钱,把崭新的锄头和镰刀仔细地绑在独轮车上。
推着车走在回村的土路上,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车上那两件新家伙,在阳光下闪着光。
周川心里清楚得很,靠着山里那点野生的山货倒腾,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那只能解一时之急。
真正的根基,是院墙角那片刚冒出绿芽的试验田,是那需要用好农具才能一寸寸开垦出来的后山宝库。
磨刀不误砍柴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