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海来了加急电报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村庄。
转眼吃过午饭,大队部的几位干部,包括小学校长,都是闻讯而至,见到馀振之后,无不好一通感慨。
下午时,馀振借来一辆自行车,跑了一趟县城,给编辑部先回了一封电报。
电报内容,表明即日赴沪态度。
回到村里时,让馀振倍感惊讶又感触一幕上演。
好家伙,趁他去县里这段时间,村民们给他送来了一堆堆的吃喝用度,东家几个煮好的鸡蛋,西家几斤红薯干、玉米面刚烙好还热乎着的大烙饼,林林总总的吃喝零碎给塞了一挑担。
这是生怕他去沪海的路上饿着、渴着了。
大队干部还主动给他送来了介绍信等等一系列证明材料,确保他出门在外不至于还要因为身份不明、寸步难行。
总之就一句话,他这个大诗人作家,真是被村里村外男女老少当成了个人物。
晚上在村长家中置办了一桌送行酒宴。
大队干部、小学校长,村里几位德高望重长辈,众人济济一堂,为馀振践行。
人敬一尺,必还一丈。
馀振喝高了,醉话联翩的,表态说从今往后赤岭生产大队就是自己娘家,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故乡,今后在外面混出人样,必有衣锦还乡,回报乡梓那一天。
馀振人醉心没醉,真是被村民们质朴情感所感染。
穿越来到这方时空,本来无牵无挂,但也无根浮萍般,完全不知未来能够飘零去往何处。
说的再直白一点,完全没有归属感,始终也是游离在时空之外,一切的所谓创作努力,无非也仅仅只是为了生存,为了能够更好一些的活着。
刚穿越来那阵子,如果有机会,他会毫不留恋离开赤岭生产大队,去往更加广阔天地,追寻心灵归宿处。
但这一晚,他醉了,人却失眠了,脑子里过电影般,一直在东想西想的,甚至有那么一刹那的冲动涌现,心想着要不干脆就长久扎根在此,踏踏实实当个小学语文老师,闲遐时光写写文章赚些额外的稿费收入。
人生在世,怎么着还不是一辈子,何苦来哉,为名为利,还要去外面的世界披风沥雨。
次日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不等从炕头上爬起,率先听到了院子里传来一阵阵细碎说话声,他循声向窗户口看去,隔着窗帘,好些颗被太阳映射出的小脑袋影子印在上面。
他翻身过去伸手一下拽开窗帘,顿时看清楚了,窗户口外挤涌着一排七八个孩童们的脑袋瓜儿,窗户纸都被捅破了好几处。
“老师!”
“馀老师……”
“老师你才睡醒呀,太阳都晒屁股了!”
“狗蛋娃你居然说太阳晒馀老师屁股,你耍二流子偷看馀老师的屁股,我要找村长大伯告你的状!”
“驴娃子你敢告状我就揍你!”
“想揍我,我先揍你!”
“打架了打架了,狗蛋娃和驴娃子又打起来了……”
馀振隔窗嚷了一声不许打架。
窗户外的动静有了那么短暂一瞬间的安静。
但是很快地,还不等他爬下炕头出门,就只听得院子里猛一阵杂乱脚步声奔涌,等他紧赶慢赶几步出了屋外时,只看到几道顽童夺门而去的背影。
馀振哑然失笑,心头生出一阵惆怅来。
刚刚那些娃儿们,都是村小的学生,打架的狗蛋娃、驴娃子,是年前生产大队组织村小作文比赛,夺了第一名和第二名的那两个调皮捣蛋娃。
一旁带头起哄架秧子的,是拿了第三名的那个女娃儿。
去洗脸架上拿了脸盆和毛巾,拿上牙刷。
昨晚喝酒回来得很晚,炉子夜里就已经熄掉了,下意识提拎起暖水壶,乞求好歹是有一杯底的热水够刷牙就成,手要拎起暖水壶时,他愣了愣。
暖水壶是满的,倒出来的水,也是滚烫的热度,分明刚打满没多久。
“这帮小兔崽子!”
不用想了,肯定是小家伙们,先从知青驻点取走了空着的暖水瓶,然后给灌满热水,又给他提拎回来,悄悄放在了原处。
刚洗漱完,正在给手背上涂抹棒棒油,防皮肤开裂口子。
院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是大人的脚步声了。
“馀知青,我妈让我来喊你去家吃饭。”
进门来的是个年轻姑娘,名字叫小芳,梳着一条乌黑油亮的及腰麻花辫儿,身上穿着略显臃肿的棉袄棉裤。
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她的细条身段。
小芳是村小的老资格代课老师。
馀振没去代语文课之前,她一个人同时兼任着村小全部的语文、数学、音乐,同时还有体育劳动课程。
话说这位小芳姑娘,村中好说媒的叔叔婶子,可是不止一次给他递话暗示过,要是一直失忆,想不起家人,回不了城的话,人家姑娘一家子上下,可都很是瞧上他馀振,只要他肯点头想娶,丰厚嫁妆一丝一毫少不了,保准小两口婚后能过上十里八乡人人艳羡的小日子。
“王芳同志,吃饭就不用了吧,我待会儿就得挑上行李出发……”
馀振就很是尴尬,最难消受美人恩,这顿饭,他怎么能吃得起。
王芳语气轻松,一双大眼笑眯眯的,带着一丝自嘲,“馀知青,你别怕,我们家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真就只是请你吃顿便饭,我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你,咱们俩没缘分做夫妻,总之就是……反正不会死皮赖脸纠缠你就是啦!”
“呃,别别别,千万别这么说,什么叫死皮赖脸纠缠这么难听呀!”
馀振慌乱摆着手,下意识便劝慰道:“王芳同志,你也不用这么小瞧了自己,咱们女同志同样能顶半边天,你的未来…呃,其实你真的可以考虑加紧复习,参加一下夏季的高考,去读个大学什么的,你毕竟也才19岁……”
只是,话刚出口,馀振已经有点后悔了,越说声音越低,没脸说教下去了。
人家那是不想报名考大学么。
人家姑娘在想的,万一她真的考上大学离开家乡,村小一下子没有了代课老师,村里低龄段娃娃们再想上学,便成了令人头疼的一件大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