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驾驶位不知何时已换成了碎星。她操控车辆的姿态稳定,与之前白月魁的狂野风格形成鲜明对比。
白月魁本人则悠闲地靠在副驾驶上,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捧着一本纸质泛黄的旧书,恬静专注的模样,仿佛之前那个将越野车开出狂暴姿态的是另一个人。
路明非瘫软在后座,感觉五脏六腑还在跟着并不存在的惯性摇晃,脸色苍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旁边的胥童和山大显然也不好受,但比他强得多,至少还能坐直。
“噗…哈哈哈,小子,你这就不行了?”胥童看到路明非一副快要虚脱的模样,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只是笑声里也带着点自己强忍不适的勉强。
山大也瓮声瓮气地补刀:“老板的车技…是需要点时间适应。”
路明非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有气无力地扒着车窗,试图呼吸点新鲜空气。然而,当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时,却猛地瞪大了眼睛。
越野车早已驶离了那片绝望的城市废墟,此刻正行驶在一片广袤的、绿意盎然的草原上。
破碎的混凝土、昏暗的天空、狰狞的肉土、可怕的噬极兽……所有末日的元素在这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生机勃勃的画卷。
浓郁的绿色是主调,其间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它们没有外界玛娜之花那种诡异猩红,而是保持着紫、白、黄等天然色彩,星星点点,如同撒在绿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远处,巍峨的雪山轮廓清淅,雪顶在某种折射进来的天光下泛着纯净的冷辉,为这片生机增添了神圣与宁静。
“好美……这里。”路明非喃喃自语,眼前的景象如同甘泉,冲刷着他被末日场景烙印的压抑神经。
“是吧!”胥童带着几分自豪,勾住路明非的脖子,“这儿可是我们花了不知多少心血,牺牲了多少同伴,才从噬极兽手里夺回来,改造成这样的。”
他指着远处雪山上一座若隐若现的高塔,“瞧见没?屏蔽塔!能释放特殊信号,让那些鬼东西以为这儿是生命源质的荒漠,自动绕道。说起来,跟你那个几步之内的禁区有点象,但又不一样,你那个感觉更象是……嗯……威慑?”
路明非望着这片世外桃源,再回想之前经历的炼狱景象,内心受到巨大震撼,无法想象这安宁背后究竟付出了何等惨烈的代价。
他刚想回头表达一下感慨,迎面却撞上胥童撅起的大屁股。
“噗噗噗——”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漫开来。
“啊!你干嘛?!”路明非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后缩紧贴车门,手死死捏住鼻子。
胥童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屁股:“独家秘方——解毒屁!谁知道你在外面晃荡多久,有没有吸进溴雾或者沾上腥红素。哥们儿这可是为你好!”
“这……这算什么能力啊!还是放屁!太奇怪了!”路明非脸憋得通红,一只手捏鼻子,另一只手徒劳地在面前扇动。
“嘿!你懂什么?整个龙骨村,独一份能解腥红素的能力!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胥童梗着脖子。
连好脾气的山大也忍不住开口:“在座各位的能力谁不是独一份!还有,你就不能先知会一声吗?!”声音在密闭车厢里回荡。
连开车的碎星都通过后视镜,投来无声的谴责。
白月魁通过后视镜看着后座的闹剧,似乎早已习惯,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捏了捏鼻子,视线便重新落回手中的书页上,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无关。
车辆继续前行,最终停在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钢铁堡垒前。堡垒呈对称结构,饱经风霜的外表布满灰尘与锈迹,却透着冷硬的坚固感。
中央是需要多重验证的厚重合金闸门。守卫看到车内的白月魁,没有多做盘问,闸门一道道缓缓滑开。
车辆低速驶入一条宽阔的信道。顶上是发出稳定白光的条形灯带,将内部照得亮如白昼,与外界昏暗的山体形成强烈反差。
信道墙壁是冰冷的金属灰,布满了粗大的能量渠道和不明用途的接口,脚下是防滑的网格状地板,车轮碾过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当穿过这条冗长的信道后,眼前壑然开朗,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巨大山体内部空间,堪称地底桃源。
“生命之绿”是这里的主旋律。与外界单调的灰黄截然不同,峡谷两侧的岩壁上复盖着郁郁葱葱的植被,藤蔓如绿色瀑布垂落,古老的树木顽强地从岩缝中探出,撑开一片片华盖。山洞顶部嵌入了一个个复杂的光学矢量透镜。
它们收集并引导着外部光线,经过精妙的折射与调控,柔和地照亮整个空间,形成一道道清淅的光柱,或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金色光斑。
远处传来孩童朗朗的读书声,来自一栋标着“全科学堂”的建筑;下方的操场上尘土飞扬,孩子们正在尽情地踢足球;不远处的湖边,数十名青年正随着一位白发苍苍却身材魁悟、精神矍铄的老者练习拳法,呼喝之声充满朝气。
若非周围环绕的岩壁提醒,路明非几乎要以为自己穿越回了原本那个和平的世界。清新的空气、远处崖壁悬挂的瀑布、井然有序各司其职的人们……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全与舒心。
白月魁在一旁静静观察着路明非的神色变化,看着他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下来。
她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个少年——浑身的颓气几乎凝成实质,一身放在旧世界也堪称廉价的衣服,乱糟糟的头发掩盖了本就不多的朝气,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衰”。
她活过近百年岁月,从旧世界走到如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人被灾难击垮,也有人于绝境中新生,但那大多是后天磨难所致。
可眼前的路明非,他的“衰”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底色。还有那双眼睛,清澈得似乎未曾被末世的残酷浸染过,这让她对其“异世界来客”的身份又信了几分——这眼神,与她记忆中旧时代的高中生实在太象了。
原本计划将路明非先置于隔离室观察的想法,在她心中悄然改变。她朝远处正在指导青年练拳的白发老者招了招手。
“老板,找我什么事?这位是?”乌兰敖登小跑过来,气息平稳,目光很快落在路明非身上,带着询问。
“外面找到的一个……幸存者。小登,你带他找个住处,就安排在我旁边那间空屋。具体情况后面再跟你解释。”白月魁斟酌着用词,看了一眼路明非说道。
随即又转向路明非:“你跟着他,我还有事要处理。胥童、山大,跟我来。”
说完,她便带着两人利落转身离开。
小……小登?!路明非看着眼前这位肌肉贲张、身材魁悟的白发老人,又望了望白月魁消失的方向,内心充满了荒谬感。
“来吧,小子,跟上。”乌兰敖登心里同样嘀咕,能让老板安排住在自己旁边,这少年什么来头?但他压下好奇,执行命令是第一位的。
“老爸!我回来啦!”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只见一名短发少女拉着一个长发少女兴冲冲地跑来。
“诶!乖宝,训练得怎么样?”乌兰敖登瞬间从严肃模式切换成慈爱老爹,变脸速度之快让路明非瞠目。
“训练可好啦!老爸,他是谁呀?外面聚落来的吗?”乌兰麦朵跑到近前,元气十足,好奇的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
旁边的夏豆也眨着大眼睛,满是探究。
“他啊,”乌兰敖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是白老板带回来的幸存者,叫…叫……诶小子,你叫什么来着?”他扭头问路明非。
“我?我叫……路明非。嗯,路明非。”突然被两位活泼的少女注视,路明非瞬间紧张起来,声音都低了八度。
“你好啊,路明非!我是麦朵,乌兰麦朵!这是我好朋友夏豆!你是从哪里来的啊?”麦朵热情地打招呼。
路明非刚要开口,就被乌兰敖登打断:“诶,行了行了,白老板交代我先给他安排住处。你俩先去玩,以后有的是机会熟悉。”他得先把白月魁交代的事办好。
“哦哦,知道啦老爸(登叔)。”两个女孩异口同声,又好奇地瞄了路明非几眼,才手拉手跑开。
“走了,小子,跟上。”乌兰敖登随手拍了拍路明非的后背,走在前面带路。
他自觉没用力,路明非却感觉象是被熊掌拍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龇牙咧嘴地揉着后背。
这小动作被乌兰敖登看在眼里,心里直摇头:“身子骨这么弱?不成,得好好练练!”
去住处的路上,不少村民都注意到了面生的路明非,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想上前询问,都被乌兰敖登以“白老板的安排,日后再说”为由挡了回去。
路明非一路低着头,被这么多陌生人行注目礼让他浑身不自在,只能时不时用眼角馀光偷偷打量这个奇特的村落。
很快,乌兰敖登将他带到了一间整洁但朴素的屋子,就在白月魁居所的旁边。帮他置办了些基本的生活用品,留下些食物后,乌兰敖登便离开了。
路明非默默地将东西归置好,铺好床铺。做完这一切,他坐在桌边,看着眼前那盘还冒着热气的炒饭,饥饿感瞬间涌上,立刻狼吞虎咽起来。
夜晚悄然降临,没有人再来打扰他。
路明非独自躺在硬邦邦的床上,这触感莫名让他想起叔叔家那张上下铺。他扭头望向窗户,外面却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没有星光,没有霓虹。他猛地清醒——这里不是家,是山洞,他穿越了,他……回不去了。
一声长长的叹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淅。回想这一天的离奇经历,末日废土、恐怖怪物、还有这些拥有奇异能力的人们……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未来该何去何从?巨大的迷茫如同窗外的黑暗,将他吞没。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今天经历了太多,身心俱疲。他很快沉沉睡去。
而在门外,一道白色的身影悄然静立,直到确认屋内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她才微微颔首,转身融入夜色,脚步轻悄,如同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