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在县衙后堂来回踱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自打进了这宜君县,他就感觉事情有点失控。
手底下的人越来越多,但也越来越难以指挥。
这两天他总想起刚起事那会儿,自己带着百十个弟兄,杀进县衙,宰了狗官,是何等痛快!
现在他手底下超过一万人,各路头目明面上尊他一声“大首领”,但背地里都各行其是。
明明进城之前,他已经三令五申不能劫掠,要有纪律,但进了城就有人管不住手脚。
开始自己还想抓几个典型来个严惩,但被种怀道等一干老兄弟给拦住了。
“二哥,万万不可!”种怀道那日拽着他袖子,指着窗外乱哄哄的街道,苦口婆心,“刚进城就杀自己人,寒了弟兄们的心,往后谁还跟咱卖命?再说……”他压低声音,指着城外的方向,“罗岱那帮米脂来的贼配军正看着呢,咱先处置自家老兄弟,不是让外人看笑话?”
他当时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然后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
其他人见抢劫没有惩罚,也纷纷涌上街去,发展到最后,整个老营都上街公然抢劫。
那时他想管也管不住了。
原本他想着这帮兄弟抢一把,发泄发泄,也就该收手回营去。
毕竟几个月前,大家都是穷苦人。
但他忽视了人心的欲望一旦被勾起,就无穷无尽了。
自己手底下这帮人不仅想要抢劫,还有把全城杀光的趋势,逼得他不得不找“外人”的力量来处理自己这帮部下。
李承业和罗岱虽然不是自己起事之前就跟随的老兄弟,但添加自己这支义军后,凭着实打实的本事迅速崭露头角。
罗岱这个人还可以理解,毕竟是边军把总出身,行伍多年,经验老道。
但李承业这个人他就有点看不明白了。
同样是白水农户出身,但这个人自投入义军,就狠抓操练,严明纪律,跟他那些同为白水乡党,但爱享受的老兄弟就不一个画风。
尤其是攻城时,他竟然只带着自己的一队人就率先破城而入,简直匪夷所思。
虽然用这两人把闹事的老营兵将都送回了营,但也惹得老兄弟们对自己心生不满。
背地里甚至有人议论自己这个大首领压不住阵,名不副实。
这怎么能行。
就当他想找个事情证明自己才是真正的老大时,在外面警戒的马队传来了一个消息。
“二哥,已经确定了,就一千多卫所军。”
种怀道兴冲冲地闯进后堂,还没看见王二便嚷道。
“消息确凿吗?”
王二霍然转身,紧盯着他。
“确定,马队的刘国兴亲自出手捉了个落单的旗军,问出了明细。
他们是从华州赶过来的卫所军,我们从澄城出来朝白水出发,他们就跟着我们。后来我们变道来宜君,这群人傻不愣登地还扑去了白水县,就在昨天他们才从延水赶了过来。”
而且他们因为是跨境追击,粮草补给也不行,逮住的那小子说他们现在一天就两顿稀的,已经有几个在道上饿晕了。”
“如果是这样那就好办了。”
王二听了种怀道的解释,心中大定。
这次一定要手下这些人看看谁才是真正当家的。
“传令!”他声音陡然拔高,“把各家头目,全都召来!”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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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业赶到县衙大堂时,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
霍图,黑蝎子,罗岱,徐有禄等人都在,大堂两侧排满了座位,却无人落座。
罗岱靠近李承业,压低声音:“听说是有官军的消息,大首领才招我们来。”
官军?
李承业心中一动。
“是边军还是卫所军?”
“这就不清楚了,”罗岱摇摇头,“只是看到马队那边都已经出城了,别的我也不太清楚。”
若是边军,那现在就得考虑撤离的事情。
经过刘业和杨崇望的普及,李承业对现在边军的实力已经有了充分认知,就他们现在这个状况实在难以抗衡,但若是卫所旗军,那就可以看看具体情况。
过了大约有一刻,有人高喊“大首领到!”
堂内顿时肃静。
王二还是穿着那件旧皮甲,但外面罩了一件崭新的绸袍,大步走入,身后紧跟着种怀道。
他径直走到县令审案的主座前,扫视众人,说了句“诸位请坐。”
种怀道率先坐到了右边第一个座位上,罗岱见状便直接坐了左边首座上,两个人隔空对望。
原本李承业想着随便找个座位就行,但这时罗岱却向他招手。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把注意力放在了李承业身上。
而原本准备坐在左侧次座的黑蝎子有点手足无措。
李承业见状,便也放弃了随便找个位置的心思,就坦然走了过去,就在黑蝎子准备闪开时,坐在了左边第三个位置上。
李承业朝着黑蝎子和罗岱分别抱拳行礼。
罗岱点了下头,黑蝎子则带点慌张的抱拳回礼。
除了这段小小插曲,大家都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王二也不卖关子,开门见山:“马队来报,在城南二十里处,发现一支官军,已经过了哭泉铺,正朝宜君城开来。”
情况介绍完,堂下顿时一片喧嚣。
“敢问大头领,来袭官军人数多少,装备怎样,可有骑兵?”
罗岱率先发问。
“约有千人,前锋百馀人皆披甲而行,后队情形尚未探明,未见骑兵踪影。”
王二也一一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作了解答,最后他补充了一句“这是从华州开来的卫所旗军。”
听到这最后一句,原本因闻听对方“披甲”而眉头微蹙的罗岱,神情明显一松,随即抱拳请战:
“那就请以我部为先锋与官军作战。”
“不,前次已经是以罗大哥为先锋进攻这宜君城了,这次该换我了。”
说话的人是种怀道,说完还朝罗岱撇了一个眼神。
罗岱因为这个眼神忿忿不平,想要再争,却被王二抬手止住。
“此战,无须分什么先锋后队。”王二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声音不大,却带着决断,“各家弟兄,一同出战!让那些官老爷们瞧瞧,咱陕北的爷们,不是好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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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在此时,刚过哭泉铺的华州卫所千户张世雄,骑在一匹瘦马上,没来由地感到右眼皮一阵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