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锣人高声喊道:“各位乡邻,官府来人了,速到祠堂前集合!”
这是又出了什么事?
李承业揉了揉眼睛,锁好门,刚走出去,就遇见对面的邻居石头一家也推门出来。
石头叔去年被朝廷征发,给榆林送军粮,路上遇到了套虏,没有回来。如今他家只剩下孤儿寡母,石头的年纪跟他弟李承恩一般大。
两家人对视一眼,默默点了点头。
青石村以李氏宗族为主,祠堂是村里最重要的聚集地。
此时祠堂前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个个面黄肌瘦、骨瘦如柴。
李承业望着这一张张枯槁的脸,恍惚间竟想起记忆里见过的灾民图。这番景象,比戏文里的饿鬼还要真切三分。
祠堂前站着七八个穿着皂衣的捕快和税吏,其中为首的是两个人,一个瘦高马脸,一个矮胖横肉。那胖税吏脸上堆着笑,正与村里最大的地主赵守仁低声交谈,一旁还站着村里的甲首李氏的族长,李嘉轩。他白发苍苍,但腰杆挺得笔直,神情肃穆。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赵老爷凑到胖捕快耳边说了几句。
马脸的捕快头便“咚”一声敲响铜锣,扯着嗓子喊道:“各位乡亲,今年征税开始了!如今朝廷为巩固边防,特许加征辽饷,每亩加征银两分,连今年的夏税一同上交!”
此话一出,人群象是被泼了滚水,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嘶声喊道:“两分银子?去年不是才一分二厘吗?怎么一下子翻了一倍还不止!”另一人跟着哀叹:“莫说两分,便是一分如今也掏不出来啊!”
马脸捕快厉声喝止:“吵什么吵!这都是上头定的章程,咱们也得体谅朝廷的难处。东边正在打仗,澄城王二在作乱,没有将士们在前线拼命,哪来咱们后方的太平日子?”
胖税吏继续道:“限期十天!十天之内,必须如数交齐!李族长仁厚,上次替你们担待了不少,这回可别再指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阴冷,指着身后祠堂的大门:“王法如山!十天之后,若还有谁敢拖欠不交,或者妄想逃税、逃役……”他猛地提高嗓门,“那就是对抗朝廷,藐视王法!枷锁、牢饭,都是轻的!发配充军,甚至砍头示众,也由得你们选!都听明白了没有?!一个也别想逃!”
“还有,今年的粮长由赵老爷担任,各人的税粮皆交到赵老爷那,再行押解到县衙。”
人群里,承恩压低声音对李承业说:“哥,若是族长担任粮长,中间有些事情还可以通融一下,可要是让赵老狗担任粮长,他不得往死了逼咱们啊。”
这时,被称为赵老狗的赵守仁站起身说:“各位乡邻,今天有幸得到县衙上官的认可,由我来担任这次夏收的粮长。之前一直是李族长担任,他耗费了太多心力,今年就由我来帮他分担。”
听了这话,一旁的族长李嘉轩嘴唇绷得紧紧的,眼里象是要冒火,却又一言不发,显然是无可奈何。
赵老爷接着说:“方才上差的话,大家也都听到了,朝廷的难处也是我们小民的难处。辽东将士在冰天雪地里为国戍边,我们在后方也理当尽力报效。”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仿佛在视图自己的财产。
“我赵某人自幼长在白水,与诸位都是几代的乡谊了。眼下的光景我也心知肚明,青黄不接,今年又遇大旱,大家的日子难啊。”听到这话,下面众人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些。
赵老爷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恳切:“我虽不才,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乡亲们被枷锁带走、关进大狱啊。”
他微微倾身,一副真心为乡亲们着想的模样:“没有银子、没有粮食抵税,不要紧,大家可以来找我周转。我赵守仁在此立誓,绝不会趁人之危。乡亲们急需用钱交税,尽可来借贷,利息自然从优。”
“若是不想借贷,大家也可以用田产、田契、房屋来抵换,我都照市价收购,绝不让乡亲们吃亏。有了银子交了税负,剩下的还能撑过这个冬天,总好过被官府抓走、田地充公,到时候一无所有的强啊。”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语重心长,仿佛在为大家指出一条唯一的生路。
这时马脸的捕快又开口了:“大家都听好了——接下来念各户税额,一个个听清楚!”
“张五二家,三亩二分地,应缴税银六分四厘,夏粮两石五斗一升,另加征一石半!”
被点到名字的张五二顿时腿一软,踉跟跄跄扑到捕快前哭嚎道:“官老爷开眼啊!今年这年景,哪还能交出这么多粮税?再说这两分多银子,叫我去哪儿凑啊……”
马脸捕快不耐烦地摆摆手:“那是你的事!我只管通知,别眈误工夫,下一个!”
“孙五六家,七亩五分地,应缴税银一两二分!”
捕快每念一户,几乎都激起一片哀鸣。
而且他念的田亩数目,比各户实际耕种的都要多出一些——用的还是多年前的老黄册。
众人起初还哭天抢地,后来渐渐明白哭也无用,只得咬着嘴唇默默忍下。
“杨崇望家,五亩地,应缴税银一两!”被叫到名字的杨崇望应声走出。
他虽然也面带菜色,身形却挺拔,眉宇间有一股掩不住的武人气息。
他沉声问道:“我是榆林卫退下来的官军,军户也要缴这么多吗?”
马脸捕快斜眼看他:“杨崇望,你是退役官兵不假,可朝廷只免徭役,税粮从来不免——这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杨崇望听了,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念到李承烨时,捕快高声报出:“李承业家,四亩五分地,应缴税银九分!”
可实际上,他家如今只剩下两亩地了。另外那两亩五分,在年前就卖给了村赵守仁。
正当那马脸捕快准备点下一个人时,突然一声。
“你这银子收得不对!”
马脸捕快脸上满是不快,反问:“你说什么?”
李承业直言:“朝廷加征辽饷是9厘,怎么到你这里就变成了两分?你这是不是假传圣旨?”
原本不以为意的马脸捕快,听到“假传圣旨”四字顿时严肃起来:“你胡说什么!这两分是堂上的相公们商量定的,怎么会是我假传圣旨?”
李承业抓住话柄追问:“这么说,你收的这些银子,不是皇上要的,只是县里的相公们要的,对吗?”
这话一出,正在和赵老爷聊天的矮胖捕快也转过头来,眼神凶狠地盯着李承业:“你一个乡间小儿知道些什么?朝廷征的辽饷是不超过一分,但银子从咱陕西运到辽东,中间没有花费吗?难道要让老爷们白干活?中间的食宿开销,这不都是银子?”
“那你就能加得比朝廷要的还高出这么多?”李承业不依不饶。
“乡野小儿,你懂什么国家大事!”矮胖捕快呵斥着,转头对一旁的李嘉轩说,“李族长,这是你的族人吧?管好点,别让他祸从口出。”
一直沉默的李族长终于开口:“承业啊,这钱是州府里的老爷们定的,不是我们能改的。想法子凑钱吧。”
听到族长这话,原本因李承业的质疑而有些骚动的人群,顿时又安静了下来。
李承业知道朝廷征的银子其实不到一分,可到了他们这些税吏手里就变成了两分、三分。
可知道了又能怎样?自家族长不支持他,原本有些想法的乡亲们,现在也没了动静。
第二天一早,李承业被一阵哭嚎惊醒,声音来自隔壁的石头家。
他推开门,看见石头家门口已聚了四五个人。自幼相熟的朱峣见他出来,低声说:‘石头他娘……昨晚上吊了”
李承业听了心中一沉,却没多说什么。
村子这两个月,他已见多了死亡。
昨晚听闻要征税纳粮,他就知道,会有人熬不下去。
在他印象里,石头娘是个温和的大娘,他刚病好时,村子光景还没这么糟,大娘还曾拿过一碗杏子来看他。
族长过来瞧了瞧,只能安慰道:“人死不可复生,要好好珍惜当下。”
随即招呼几个人帮忙处理石头娘的后事。
说是后事,其实格外简单,不过是在村北边的荒地里挖个坑,把人埋了而已。
感念石头娘之前的帮助,李承业也在帮忙的人当中。
坑挖好、土填上后,众人看着石头跪在娘的坟前哭哑了嗓子,都不好劝阻,只是静静看着。这时,老独不知什么时候转悠到了旁边,嘴里念叨着:“埋得深了,埋得深了。”
众人都知他疯疯癫癫,便全当没看见他。
见石头哭嚎得实在伤身,李承业上前把他扶起,劝道:“你好好活着,你娘才能安生。哭成这样伤了身体,你娘看见也不会高兴的。”
听了这几句劝,石头才渐渐收敛了情绪。
就在这时,赵老爷带着两三个仆人凑了过来,开口便指责:“石头,你不孝啊!你亲娘走了,你竟然不给她准备棺材,只用草席糊弄,这是为人孝子该做的事吗?”
这话一出,原本已经平复心情的石头再次放声哭嚎。
李承业本就心中愤愤不平,忍不住出声反驳:“死的是自家娘亲,哪个娘亲愿意看自己儿子为了她的丧事,搞得家破人亡?”
周遭几个人也都满脸怒光地看着赵守仁。
赵守仁见状,也只是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处理完石头娘的丧事后,下午,李承业想带着承恩沿着河道再寻觅一番,看看还有没有没发现的蓬草,好采摘。
他走到村头,发现有两个人持刀守在村口。
当头那人是村里的浪荡子刘赖子,也是赵老爷家的打手。
他伸出刀鞘拦在两兄弟前。
李承业上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我和我兄弟想去哪,你也要管?”
刘赖子冷哼一声:“税粮没交清,就想乱跑?赵老爷吩咐了,欠税的人家,想出去可以,但不能全家一块走,得留人看着,以防有人举家逃税!”
李承业攥紧了拳头,一旁的承恩拉住他:“哥,你先自己出去吧,我先回家待着。”看着刘赖子二人手里的长刀,李承业重重点头:“好,承恩,你先回去,我自己出去转转。”
随后,李承业独自出了村。下午的风比之前缓和了一些,可他却没了上次的好运气。
在河岸边找了许久,别说蓬草,连其他能吃的都没找到,周边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他低着头往村里走,快到村口时,看到刘赖子二人还直直地守在那里,心里顿时一阵窝火。
刚进村子,一股突兀的肉香味却猛地钻进鼻子。
这年月,村里竟还有人炖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