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业站在干涸的白水河上喘着气,手里拿着个锄头,脚边是四五个两尺深的坑,这是他干了一上午的成果。
自打四月李承业从风寒的鬼门关闯了过来,他脑子里就多了些说不清的记忆。
村里的秦爷说那是他烧糊涂时,发的臆想,可这些“臆想”真实得吓人。
百丈高楼、满地跑的铁皮车、透明琉璃装饰的仙家洞府,最让他不敢置信的是记忆里人们有吃不完的东西,用一个名为手机的东西点几下,就有人把各种山珍海味送到家门口。
这让他当时相信了秦爷的话,这份记忆就是自己烧糊涂时的臆想,毕竟那些吃的就算是金銮殿里的皇上也未见能吃到,可在那份记忆里,却是人人都可得之物。
这怎么可能?
直到上个月,县衙的老爷们派人来征粮。
四月还不是征夏税的时间,但是王二造反了。
王二,一个很普通的名字,可以说在白水县的大街上喊一嗓子,就得有十来个回头。
但就在四月十三,那个叫王二的人纠集数百人,以墨涂面,直接冲城,杀进了澄城县衙,当着全城人的面宰了县太爷张斗耀。
对于官府来说,世上没有比造反更大的恶事了。
澄城和白水县是紧邻,而这王二据说还是白水县人。
于是县里做了戒严,征粮拉壮丁种种防备不一而举,生怕他打回来。
问题是王二起事是发生在四月十三日,而李承业四月七日就知道了。
那天正是他烧退去,脑袋多了那份记忆的时间。
这时李承业才悚然惊觉:那些记忆是真的,只不过是未来的记忆。
官府把家里的粮几乎全都拉走了,但人还得活着。
记忆里说,大旱后泥鳅会钻入河床,他信以为真。今天他挖了半天,底下却只有硬如石块的干泥。
他还想坚持下,于是沿着河床往前走了百十步,那里平坦的河床下去了一块。
这是河道的拐弯处,也是往年河水最深的地方。他努力抡了几下锄头,总算撬出点东西。
是一条黄鳝,但是已经死透了,腐烂到了一半,散发着浓重的土腥气和臭味。
他明白了。
记忆或许不假,但记忆里的“干旱”,远不及眼前这地狱般的光景。天启七年的大旱已是陕西旱灾的第三年,前两年好歹见了些雨,可今年从开春到现在,连一滴雨都没下。
白水河——这条渭河支流北洛河的分支,也彻底断了流。
此时已近晌午,日头毒辣辣地照着,李承业一阵心悸干呕,他知道自己可能脱水了。
早上自己只喝了碗清水麸皮粥,按记忆里的说法,这碗粥提供的能量少得可怜,能撑到现在已经不易。
起身时,目光下意识扫过河沿。他竟然发现就在刚才挖掘的河岸边上,竟长着一小片蓬草,虽然叶片枯黄,但穗子却沉甸甸的。
他扫视四周,除了远处像废墟般的村庄,周围再无半个人影。
随后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李承业拔下一个穗子,揉掉上面的绒毛,露出十几颗比芝麻还小的黑籽。
他碾了几粒放进嘴里,味道虽苦涩,却感到一丝满足。在如今的白水县,这种草籽的珍贵程度仅次于粮食。
他脱下身上的衣服铺在地上,七手八脚地把蓬草的穗子全摘了下来。
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地里确定没有遗漏下穗子,这才朝村子走去。
青石村的村头有棵百年大榆树,往年春天,村里人都会摘榆钱和面做榆钱饭吃,可现在树皮都被剥得干干净净,只露出光秃秃的白色木茬。
树下靠着个披破羊皮的老头,是村里的老鳏夫老独。
老独原本姓杜,有儿有女,但去年遇上大旱和疫病,全家都没了,只剩他一个人,自此便有些疯癫,村里开始叫他老独。
他整天坐在这大榆树下望着北边。
那是他妻儿坟墓的方向,象是在等他们来接他。
李承业绕开了他,走进了村子。
整个青石村静得象一片死寂,没有鸡鸣犬吠。
最后一只狗在两个月前被人宰了吃了,鸡更是早就没了踪影。
各家门户都半掩着,里面的人大多躺着不动,只为减少能量消耗,整个村子都在一种近乎等死的沉默中煎熬。
李承业没有回自己家,他朝村西头走去——那是他二叔家。
推门进去,二叔李成梁正躺在一床破褥子上昏睡,面色蜡黄,颧骨高耸。
靠在炕头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听见动静,睁眼一看是他,连忙起身从炕上下来。
“承业哥,你来啦”
李承业点了下头:“我摘了些草籽,应该够这两天吃的。二叔怎么样了?”
“还是在昏睡,昨晚醒过一阵,喂了半碗粥,又吐了一半。秦爷过来看了,说我大,怕是不成了。”
说到这,李承恩低声哭了起来。
“秦爷的话当不得真,他一个给牲口看病的兽医,怎么给人看的准。”
这话没错。
秦爷,大名秦高正,是村里的兽医,给牛马看病,钉马掌是行家,可给人看病不太行。
但村里都是穷鬼,也请不起正经大夫,只能找治牲口的人凑合看看。
李承业的那场风寒,开始也是他看的,结果看了半月人都快不行了。当时二叔急了,拿了家里最后的积蓄去镇上找了真正的大夫开了几方药,把李承业从鬼门关救了回来。结果没想到这个月二叔倒了下去。
“昨晚我大,迷糊说要吃碗正宗咱同州的羊汤烩面。
“承恩,”李承业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你放心,我一定让二叔吃上那碗羊肉烩面。”
李承恩止住哽咽,抬头看他:“这年景……承业哥,你上哪儿弄去?”
“我想办法就是了。”李承业截住他的话头,“你看好二叔就行。”
李承恩怔了怔,终是点头:“……好,我知道了。”
随后李承业将自己摘的草籽分了一大半给承恩留下,然后回了自己家。
他上炕,准备歇一会。
按照自己脑海里的那份记忆,现在的年份是天启七年,到了明年年号就要换成崇祯了。
崇祯十七年,新年号的皇上就在煤山上了吊。
陕西在这十七年里,大旱连绵不绝,官贼混战,普通人就跟枯草一样,一片片倒下。
想活下去要么当官军,要么当贼军。官军分两种军户和将爷的家丁。普通军户那就是军官的奴仆,不仅饭吃不饱,还要被人使唤,可做家丁得有门路,他就一农户。
可若是当了贼,自家二叔该咋办?
想着这些问题,李承业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就在他睡眼朦胧之际,一阵急促的敲锣声忽然将他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