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柴火烧得总是很烈。
哑女本就枯瘦的身躯很快便消于焰火之中。
火堆旁,小林颤斗着哭泣。
这儿只有几个远处的鬼佬监工在看着,她也终于能放声哭泣了。
“一字写来一横长,草怕干枯菜怕黄。火炉无柴火不旺,人死不会再回阳”
萧远山老头站立在一旁,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唱着某种歌谣,方剑秋耳边都是小林的哭声,听不太清。
那二鬼子抛下一句“盯好火。”便离开了,几名华裔也跟着离开了。
场中只剩下了寥寥几人。
小林没能放声大哭太久,她太瘦弱了,长期营养不良的进食,让她此刻甚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小的身躯摇摇欲坠。
方剑秋来到了她的身旁,被大火烤的灸热的手抚上孩子发顶。
小林有了依靠,身子发软,顺势倒在方剑秋身边。
他刚想说些什么,小林先开口了。
孩子抬头看向这只见过几面的大哥哥,哽咽出声:
“我我还没来得及给阿阿姐吃糖啊!”
她一直攥着的右手松开了。
掌心里是半块方糖。
那糖已经被汗水泡化了棱角,混着泥垢。
她攥得太紧,糖都要嵌进肉里。
小林说完这句,又开始大哭。
她哭得声嘶力竭。
方剑秋望着那半块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时间只过了一会,又好似无比漫长。
没有任何征兆的,孩子的哭声停歇了,她彻底累倒在了方剑秋身上。
方剑秋抱起小林,只觉她甚至没有一捆甘蔗重,轻得好似一张白纸。
他走到那几位华裔妇女面前,拿出怀里放着的两包烟丝袋,递了出去,说道:
“麻烦你们几位姐姐之后照顾着点这孩子,至少别让她少了吃的,这点东西就当做报酬吧。”
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却让几位妇女有些不敢接话。
但当她们看到方剑秋递来的烟丝袋时,就立刻眉开眼笑起来,纷纷点头答应。
这玩意,在劳工群体中,无论男女,都是硬通货。
随后,方剑秋将烟袋和小林一同交了出去,一个身材较壮实的妇女背起了小林,几人便离开了。
方剑秋站在原地,望着还在燃烧的大火,又发起了愣。
“你打算逃跑的,对吗。”
那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方剑秋没回头,不承认也不否认。
“被卖到这儿的娃,活不到成年。”
萧远山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方剑秋仍未说话。
“你一个人走,简单,但想带走那小女孩,难!但是,我们能帮你。”
萧老头交了底。
‘小女孩?小林原来是女孩么。’
方剑秋惊讶了一下,却不算太意外,这也不是关键。
他终于转过头来,开口却是问的另一个问题:
“萧老哥,怎么会认为我离开这种植园的?”
“呵呵,老哥哥我待在这鬼地方那么久,见过的清国劳工多了,他们来这,有自愿的,有被骗的,有被迫的。”
“但无论如何,在刚来时,他们总想着能挣点钱。”
“只有你,刚来就去赊帐,好象完全不在乎那点工钱,你这样的行为,往往都是那些西人劳工才会做的。”
“而且他们也都是买些烟酒糖,哪象你,买那么一堆粮食”
萧远山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方剑秋打断了:
“萧老哥不用再说了,我知道了,您说你们能帮我,是什么意思?原来你们早有组织?”
萧老头见方剑秋如此问道,脸上也终于露出轻松的神色,他摆摆手,说道:
“哪有什么组织,只不过是些认清现实的苦命人罢了,你听我慢慢说”
这一老一青,就守着火堆,真正交流了起来。
转眼便是第三日清晨。
方剑秋面无表情地砍伐甘蔗,脑中回想地却是昨日与萧老头的交谈。
萧老头没说明那些同伙是谁,这正常。
最有用的,是他给的一张图。
那是种植园的防守要点,还有一条隐蔽的逃生路。
老头用烧黑的木炭在地上画得很清楚。
当时方剑秋看过后,忍不住反问他:
“萧老哥,你就这么告诉我,就不怕我去将这地方上报给那些鬼佬吗?还有,老哥,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地图虽然简单,但也绝不是一般人能绘制的。
而萧远山只是淡淡一笑说道:
“呵呵,本来查找志同之人就是在赌,你若去告密,那便只当赌输罢了,到时不过一颗弹丸之事,只不过那告密之人,恐怕也逃不了鬼佬枪口啊。”
“至于老头子我嘛,原先就是个广西老农罢了,只不过,后来为了讨口饭吃,就跟着洪天王闯关了”
方剑秋彻底明白了。
十九世纪的洪天王还能有谁?只能是那太平天国最高领袖,上帝次子——洪秀全了。
萧远山的身份自然也就不言而喻。
‘只不过,萧老哥这太平军老兵倒是想错了一点,我会离开这地方,但,绝不会是以逃跑的方式!’
天津汉子一下又一下地猛挥手中的镰刀,就如他此时的内心一样。
我要做什么?我能做什么?他心中已有答案:
他要将这吃人的地方搅个天翻地复,看看这些鬼佬的命到底值几根甘蔗?!
最后,再万无一失地带走小林。
太阳落下,月亮升起。
第三日就要这么过去。
一天的砍伐下来,棱彩阶符文的经验条又涨了一大截。
差的那点进度,换算成甘蔗,大概还要六七百根。
‘快了,明日就能解锁亮剑符文了,萧老哥说他们那伙人一直在等待一个好时机,到时,我亲自来给他们创造一个好时机’
方剑秋又一次回到了住房区。
他想找到叶朗,给他点暗示,让他有些心理准备,叶朗这个热情善良的青年,他也是想带走的。
可方剑秋却始终不见他人,本以为他在另一个片区砍甘蔗,可能会回得晚些。
但可惜,他一直没等到叶朗出现。
方剑秋心中一沉,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时,一个不认识的华裔走了过来,有些迟疑地看着他。
方剑秋抬头看去,认出了是昨日一同给哑女推车的华裔,直接问道:
“这位老哥,你是有什么事吗?”
那人总算开口,只是一句话就将方剑秋的心又击沉了几分:
“之前在田里干活时,有一个女的悄悄让我告诉你,那孩子病了,是发烧”
叶朗不见,估计又是被那汉斯带走了。
小林发烧,这更是坏消息。
在这鬼地方,生病那就是听天由命,抗得过就活,抗不过就死。
什么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方剑秋终于狠狠亲身体验了一回。
而这时,萧老头也走了过来,他面色凝重,招手道:
“方小兄弟,我有话要与你说”
远处,隐隐传来三两声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