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爽内心深处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一方面,他是张平的亲信,张平有大靠山,大家都知道,很多人都想抱张平大腿。
而且,他和张平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但另一方面,吴志远是镇党委书记,非常强势,也是非常有能力的一把手,他是徐有为的前任秘书,大家也都知道。
最关键的是,吴志远才二十八岁,就是县委常委,前途不可限量。
得罪吴志远,同样没好果子吃。
因此,在吴志远逼问下,他只能继续打太极。
“吴书记,新店大道这个项目,从一开始,我就是本着为镇里发展、为群众谋利的原则去做的,每一步都是按程序、按领导指示办的。
我一个副镇长,能有多大权力?还不就是跑跑腿、协调协调?
具体的合同条款、资金分成,那都是张镇长亲自和秦总谈的。
新店大道能搞起来,确实不容易,张镇长是出了大力的。
跟友东公司合作,也是当时没办法的办法,镇里财政紧张,靠自己根本撬动不了这么大项目。
至于这里面,有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我真不敢乱说。
但我敢保证,我刘爽本人,绝对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没做过一件对不起组织的事!”
吴志远缓和了语气:“刘镇长,你在机关工作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有些事,不是你说记不清、不了解,就能糊弄过去的。
组织上要查,就一定能查清楚。
纸包不住火,这个道理你也懂。
我今天找你谈心谈话,是给你机会,是对干部的关心和爱护。
如果等组织查到你头上,性质就不一样了。”
刘爽知道,吴志远说的是实话,组织真要查,很多事是捂不住的。
但是,一旦他背叛了张平,那个圈子的反噬,他同样承受不起。
现在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这好比是一场赌局,赌谁的靠山更硬,赌谁的手段更高,赌谁更能笑到最后。
接下来的谈话,刘爽依然虚与委蛇,油盐不进。
吴志远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
他知道,从刘爽口里,已经挖不出什么实质内容。
“刘镇长,既然你坚持这个说法,那好,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
不过,我想再强调几句。第一,你是新店大道的分管领导,负有领导责任和直接责任。
这一点,无论你怎么强调按程序、按指示,都改变不了。
第二,你说的不了解、不清楚,在组织调查面前,不能成为免责的理由。
第三,你个人的廉洁自律保证,我们欢迎,但最终要靠事实来检验。”
刘爽支支吾吾地说:“我,我知道。”
吴志远挥挥手,示意他离开。
刘爽心事重重地走了。
吴志远主动找刘爽谈话,刘爽大概率会向张平通风报信,他们很可能订立攻守同盟,这看似是打草惊蛇,但吴志远有更深层次的考量。
一是引蛇出洞。直接敲打刘爽,必然会惊动张平等人,迫使他们有所动作。
人在慌乱中修补漏洞、串供串证,最容易留下新破绽,甚至可能忙中出错,给调查提供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静态的盖子难掀,动态的对手反而可能暴露弱点。
二是借力用力。省纪委副书记林雪即将到来,调研主题直指廉政风险。
张平是副处级领导干部,是市管干部,如果他有问题,理应市纪委介入,而且,他有大靠山,轻易动不得。
此时自曝家丑,既能体现自己直面问题的担当,又能借助林雪的权威和力量,突破可能存在的阻力,化被动为主动,推动问题深入彻查。
吴志远凝神思考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
门被推开,胡丽婧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档夹。
“吴书记,有几份文档需要您签批。”胡丽婧将文档夹双手递上。
“胡镇长,请坐,正好有个问题,请教一下。”吴志远示意胡丽婧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吴书记,您说。”胡丽婧坐下。
“胡镇长,关于新店大道,将你知道的,都说说看。
比如,为什么要开发新店大道?程序是否合规?友东公司运作方式?友东公司背景?镇政府从中赚了多少?”
胡丽婧是党政办主任。党政办主任是镇里大内总管,镇里只要开会,基本上少不了党政办参加。
而且,党政办上载下达、联系协调,掌握信息全面。
“吴书记,既然您问起,我就把我了解到的、以及个人听说到的一些情况,向您汇报一下。
可能不全面,也可能带有个人主观判断,仅供您参考。”
胡丽婧先定调子,然后娓娓道来。
“新店大道项目,大概是去年上半年开始蕴酿的。
直接原因是当时镇里财政紧张,干部奖金没钱发,欠饭店的招待费、欠的士司机的包车费没钱给。
张平镇长提出,要学习外地经营城镇的经验,通过盘活土地资源,撬动城镇建设,同时增加财政收入。
新店镇老街区只有两条街道,呈十字形,道路狭窄、交通拥堵,制约商业发展。
拓宽道路、改善交通、提升形象、盘活土地,这个大方向,是对的。
因此,镇里提出新建新店大道,既能改善城镇交通状况,又能创收。
但有一个问题,占用一部分耕地,还涉及征地拆迁。
如果严格按照规定,这些都不合规,但其他乡镇都这么干,县里睁只眼闭只眼。
在具体操作路径上,从一开始就有不同意见。
一种意见是镇里主导,积极向上争取道路建设项目,但需要层层审批,周期长,还不一定能够争取成功。
另一种意见,是张平镇长的主张,引入有实力的公司进行整体开发,自主经营,自负盈亏,镇政府不用承担征地拆迁费用,只要做好协调、服务就行,不用承担财务风险。
最后,第二种意见占了上风,选择友东公司。
友东公司的老板秦友东,在青山县有一定知名度,坊间说他与张平镇长是初中同学。
但据我了解,他们不是同班同学,是校友。
镇政府与友东关系的合作模式,是土地置换工程。
简单说,就是镇里将新店大道沿线规划的商业用地,打包给友东公司,作为其垫资进行道路建设、拆迁补偿、基础设施配套的回报。
道路两边土地,友东公司可以直接卖地皮,也可以进行商业开发出售。
相当于镇里一分钱不花,建了一条商业街,还从中赚了钱。
镇里和友东公司分成比例,这个具体是张平镇长和秦友东谈的。具体多少,我也不太清楚。”
吴志远问:“镇政府和友东公司没有签订合同吗?”
胡丽婧说:“合同是有的,是镇政府和友东公司签的,都盖了公章、签了字,文档室就有一份。但情况有些复杂。”
“复杂在哪里?”吴志远追问。
“合同规定了双方的权利义务,包括友东公司负责道路建设、拆迁补偿、基础设施配套。
镇里负责协调、提供政策支持,建成后的土地收益按净利润分成。
但主合同很笼统,很多关键细节,包括分成比例,都没有明确写进去,只是说另行约定。
具体怎么约定的,我也不知道,恐怕就张平镇长、刘爽副镇长、赵卫中主任等少数人知道。”
吴志远明白了。
整个合作最关键、最可能产生利益输送和腐败风险的部分,脱离了规范的文档管理,成了抽屉协议或者口头约定,脱离了有效监督。
胡丽婧补充道:“吴书记,关于镇里从中赚了多少钱,或者说,应该赚多少钱,这可能是一笔糊涂帐。
因为主合同约定,镇政府从净利润中分得一部分。
净利润是收入减成本费用,收入是多少,是一笔糊涂帐,成本费用是多少,也是一笔糊涂帐。
净利润自然也是一笔糊涂帐,那分得多少钱,也是一笔糊涂帐。
不过,今年初,我们机关干部补发的奖金钱,就是友东公司给的。”
吴志远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胡丽婧说得有道理,目前来说,友东公司帐务是笔糊涂帐,但如果深入调查,其实不难理清。
因为卖了多少间门面地皮,征地拆迁和道路建设费用是多少,只要认真去核实,总能算出个大概。
……
张平办公室。
他将孙德旺叫了过来。
孙德旺因为高标准农田建设的事,上蹿下跳,不是吐槽,就是打小报告,张平已有耳闻。
必须得敲打敲打,如果能够收买,那更好。
孙德旺以前是镇党政办副主任,就是因为性格耿直、不听话,被发配到镇农林水办。
但今天,张平面带微笑,换了一副嘴脸:“德旺来了,坐。”
孙德旺坐下,张平又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说:“德旺,找你过来,是想听听高标准农田项目最近推进得怎么样了?
县里马上要检查,可不能出岔子。”
孙德旺直言不讳地说:“张镇长,依我看,工程质量方面很有问题。
比如,部分灌溉渠衬砌厚度不够,机耕路垫层碎石厚度不足,抗旱排涝功能也会打折扣……”
张平打断孙德旺的话:“德旺啊,你的责任心是好的。
不过呢,工程建设嘛,难免有些小遐疵。
永固建设是正规公司,有资质,有经验,大面上过得去就行。
监理那边不是也签字了吗?你要相信专业机构的意见。
现在关键是保进度,按时完成,迎接检查,这才是大局。
有些细枝末节,不要太较真,伤了和气,也影响工作推进。”
他话锋一转:“德旺,我知道你工作扎实,认真负责。
胡丽婧升任副镇长,党政办主任这个位子迟早要让出来,很多人盯着呢。
我呢,一直是很看好你的。你也该动一动了。
只要这个高标准农田项目顺顺利利通过验收,这就是你的一大政绩。
到时候,我肯定力荐你接任党政办主任,以后前途无量啊!”
这是胡萝卜,赤裸裸的利益许诺和收买。
孙德旺心里冷笑。他早就听说张平拉拢人的手段,无非是封官许愿。
但他孙德旺不是刘爽,他有自己的底线。
更何况,吴志远很信任他。
他要是现在被张平收买,不仅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更姑负了吴志远的信任,等于自绝于未来。
孙德旺说:“张镇长,感谢你的看重。
但是,高标准农田是国家投给农业的钱,是惠农政策落到实处的体现。
工程质量关系到以后几十年农田的产出,关系到农民的生计。
我觉得,这不是细枝末节,这是根本问题。
有问题就应该指出,督促整改,这样才能真正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农民,也才是我们干部该做的。
至于个人进步,我相信组织上会有公正的考量,但前提是把工作做好,做扎实。”
这番话,等于直接拒绝了张平的好意。
张平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那点伪装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想到孙德旺如此不识抬举,如此固执。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孙德旺,什么叫把工作做好?
你现在到处散布谣言,诋毁重点工程,干扰正常工作,这叫把工作做好?
我告诉你,高标准农田项目是镇党委政府定的重点工作,你一个小小的副主任,这里指手画脚,那里说三道四,你想干什么?啊?”
他站起身,指着孙德旺的鼻子:“我明白告诉你,你要是和我过不去,只要我还在新店镇当一天镇长,你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孙德旺拂袖而去!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才不怕张平的威胁!
张平好色是出了名的,据说经常有人看到晚上有女人进入他的宿舍。
一个计划,在孙德旺心中迅速成形:
你不是威胁我吗?你不是要让我好看吗?那好,我们就看看,谁先不好看!你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他要去盯梢,去抓现行!捉奸捉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