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正式排练在周一晚上七点。
201教室里挤满了人,桌椅被推到墙边,空出中间一片局域。
排练人员都到齐了,陈念北、那扎、王浩、张悦、李锐……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剧本,脸上带着或紧张或兴奋的表情。
李老师还没到,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讨论。
那扎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利落。
她走到陈念北身边,小声说:“有点紧张。”
“正常。”陈念北翻着剧本,“说明你上心。”
“那你在剧组的时候也紧张吗?”
“还行。”陈念北实话实说,“但演起来就好了。”
正说着,李老师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针织衫,表情严肃:
“人都到齐了?好,我们先从第一幕开始。”
排练开始了。
第一幕是周家客厅,周朴园、繁漪、周萍、周冲都在场。
李锐演周朴园,那种封建家长的威严感很到位,声音低沉有力。
张悦的繁漪则显得有些拘谨,放不太开。
她念台词时总是不自觉地看着地面,缺少繁漪那种表面温顺、内里疯狂的特质。
“张悦,”
李老师喊停,“抬起头来。繁漪虽然压抑,但她不是懦弱。她看人的眼神要有力,哪怕是在丈夫面前。”
张悦深吸一口气:“好的老师。”
再来一遍,她明显好了一些。
轮到陈念北和那扎的戏了。
是第一幕后半段,周萍和四凤在花园偶遇的场景。
两人走到教室中央,面对面站着。
“开始。”李老师说。
陈念北先开口:“四凤,你怎么在这儿?”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萍对四凤的感情是复杂的,有喜欢,有愧疚,也有一种逃避式的依赖。
那扎抬起头,眼神干净明亮:“大少爷,我在等太太。”
她演得不错,把四凤那种单纯、善良、对周萍既敬畏又暗生情愫的感觉表现出来了。
但陈念北注意到,她说台词时手指在轻轻摩挲衣角。
这是个下意识的紧张动作。
“别等了,”陈念北说,“太太今天心情不好,你先回去吧。”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那扎,但眼神有些闪躲。
周萍在四凤面前是自卑的,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纯洁的女孩。
那扎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一颤。
这不是第一次和陈念北对戏,但这次的感觉不一样。
在怀柔片场,她是以旁观者的身份看他演小满。
而现在,她是四凤,他是周萍,他们是戏里的人,有真实的情感纠葛。
“那我先回去了。”
那扎说,转身要走。
“等等。”陈念北下意识地伸手,又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
这个细节是剧本上没有的,是他即兴加的。
周萍想留住四凤,但又不敢。
那扎回过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教室里很安静。
“卡。”
李老师开口,“很好。特别是陈念北最后那个伸手又收回的动作,很细腻。”
她看向那扎:“那扎,你刚才的反应也很自然。
四凤这时候应该能感觉到周萍有话想说,但又说不出口。”
那扎点点头,脸颊有些发烫。
她刚才确实感觉到了。
陈念北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让她心跳有些加快。
排练继续。
一周下来,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雷打不动。
大家渐渐进入了状态。
张悦的繁漪越来越有味道,那种压抑下的疯狂开始显现。
王浩的周冲阳光单纯,但偶尔的眼神里会闪过一抹忧郁,那是他对四凤无望的爱。
李锐的周朴园威严十足,每次他开口,教室里的空气都会凝重几分。
而陈念北和那扎的对手戏,也越来越默契。
第二周的某天晚上,排第三幕周萍向四凤表白的戏。
这场戏情感很浓,周萍要鼓起毕生勇气,说出那句“我喜欢你”。
排练前,那扎有些紧张。她喝了好几口水,手指不停翻着剧本。
“别紧张。”
陈念北说,“就当是真的。”
“怎么当真的?”
那扎问。
“你就想,你真的喜欢我,我也真的喜欢你,但我们之间有太多阻碍。”
陈念北说得很自然,“这样情绪就来了。”
那扎愣了愣,点点头。
排练开始。
陈念北看着那扎,眼神里有挣扎,有愧疚,但更多的是那种豁出去的决绝。
“四凤,”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淅,“我有话跟你说。”
那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大少爷,您说。”
“我……”
陈念北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我喜欢你。”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象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那扎的心跳猛地加速。
虽然知道这是戏,但陈念北说那句话时的眼神、语气,都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她恍惚了一瞬,分不清这是周萍在说话,还是陈念北在说话。
“大少爷,您别这么说……”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抖。
这是四凤该有的反应。
惊慌,羞怯,但心底深处有一丝喜悦。
“我是真心的。”
陈念北上前一步,但又保持着一尺的距离,“我控制不住。”
那扎抬起头,看着他。
这一次,她没有躲闪。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有那么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好!”
李老师的声音打破寂静,“这段很好。特别是那种欲说还休的感觉,很到位。”
她看向陈念北和那扎:“你们俩的化学反应不错,继续保持。”
“化学反应”这个词让那扎的脸更红了。
她偷偷看了陈念北一眼,发现他表情平静,正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好象刚才那个深情表白的人不是他一样。
排练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
那扎收拾东西有点慢,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走到陈念北身边。
“今天……演得不错。”她说。
“你也是。”
陈念北合上笔记本,“特别是最后那个眼神,很有层次。”
“是吗?”那扎笑了,“其实我当时有点走神。”
“走神?”
“恩。”
那扎尤豫了一下,“你刚才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太真了,我差点以为是真的。”
陈念北也笑了:“演戏就是要真。”
“也是。”
那扎点点头,“走吧,回去晚了宿舍该关门了。”
两人一起走出教程楼。
秋夜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在梧桐树下投出温暖的光晕。
那扎走在陈念北身边,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很美好。
排练,对戏,然后一起走回宿舍。
简单,充实。
“对了,”
她想起什么,“《警察故事》的试镜定了,下周三。”
“这么快?”
“恩,李姐说剧组赶进度,想尽快定下来。”
那扎说,“我这几天晚上都在练哭戏,但还是不太自然。”
“哭戏最重要的是找到情绪点。”
陈念北说,“你可以试试这个方法:想一件你最难过的事,然后代入角色。”
“最难过的事……”
那扎想了想,“好象没有特别难过的。”
“那就想象。”
陈念北说,“想象如果你最爱的人出事了,你会是什么感觉。”
那扎点点头:“我试试。”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那扎停下脚步:“那我上去了。”
“恩,早点休息。”
那扎走了几步,又回头:“陈念北。”
“恩?”
“谢谢。”她说,“谢谢你教我这么多。”
陈念北笑了:“客气什么。”
那扎也笑了,转身跑进宿舍楼。
陈念北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转身往男生宿舍走。
接下来的日子,排练成了日常。
每天晚上七点,201教室准时亮灯。
大家越来越投入,戏也越来越好。
张悦的繁漪在第三周时有了质的飞跃。
她终于找到了那种表面温顺、内里癫狂的感觉,特别是在和周萍对峙时,眼神里的执着和疯狂让人不寒而栗。
王浩的周冲也越来越立体,阳光的外表下,偶尔流露出的忧郁和无奈,让这个角色更有深度。
李锐的周朴园始终稳如泰山,每次他一出场,整个舞台的气场就不一样了。
而陈念北和那扎,默契已经到了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想法的程度。
第三周周五晚上,排最后一场戏。
周萍崩溃,四凤死去,繁漪发疯,周冲触电……悲剧达到高潮。
这场戏情绪很重,排练结束后,大家都有些疲惫。
那扎坐在椅子上,脸色有些苍白。
刚才演四凤临死前的戏,她哭得很厉害,现在眼睛还是红的。
陈念北递给她一瓶水:“没事吧?”
“没事。”那扎接过水,喝了一口,“就是有点累。”
“这场戏确实耗神。”
陈念北在她旁边坐下,“你刚才演得很好,特别是最后那句‘大少爷,我不怪你’,眼泪掉下来的时机刚刚好。”
“真的吗?”那扎转头看他。
“真的。”陈念北很肯定,“李老师都点头了。”
那扎笑了,眼睛弯弯的。
教室里的同学陆续离开,只剩下他们俩。
窗外的夜色浓得象墨,偶尔有风刮过,吹得梧桐树叶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