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
两排椅子上依次坐了四个客人。
个个太阳穴高鼓,一看便都是厉害的练家子。
俞恒抬眼看去,率先排除坐在首座的头发花白的老人。
此人一瞧便是领头的,实力也应最强,年岁又高,通常是德高望重之人。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末座的一个黑脸汉子身上。
凭他的眼光,自然看不出几人功力的深浅,不过也可以靠座次勉强判断。
既然想添加人家镖局,在座的几位都相当于考官,自然要好好表现,这挑选对手最好实力弱些才好。
“这位兄台,请!”俞恒抱拳道。
黑脸汉子似乎早有预料,颇为豪迈的哈哈一笑,站起来回礼:“在下福林镖局镖师,李路,今天就由我来和俞兄切磋一番。”
说完他龙行虎步的来到俞恒身前一丈处摆开架势,“我练的是破岳拳,虽说是切磋,但拳脚无眼,还望俞兄小心。”
“鹤形拳,俞恒,领教李兄高招!”
话音刚落,他踏步上前选择偏门抢攻,这破岳拳一听便是大开大合的拳法,直接正面对拳实在下策。
俞恒身形很快,来到李路侧面就是一鞭抽去。
“啪!”
空气中响起一道清脆的炸响。
这便是明劲的厉害,可以调集全身劲力,催发出更为强大的拳力,破坏力与之前也是不可同日而语。
俞恒并不清楚对方深浅,与同境界的武师实战经验也是欠缺,所以采用的是抽打这种中远距离的招式,作为试探。
“来的好!”
李路大喝一声,丝毫不惧的一拳打出,竟是后发先至。
“嘣!”
两者拳头相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俞恒倒退一步,手背上多了道红印。
他脸色一变,咬牙抽身再次进攻。
魏玄高坐太师椅上,脸上还挂着一抹笑容,头微不可查的摇了摇。
一拳之后,李路心里有了底,手下的力道松了几分。
两人继续交手数招,空气中劲风激荡,倒也打的有来有回。
“喝——”
俞恒越打越顺手,忍不住发出一声酣畅淋漓的清喝。
李路瞧的真切,暗自一笑,连忙跳出圈。
他摆手道:“俞兄好俊的身手,不如这场切磋就算平局如何?”
“也好。”俞恒缓缓收功。
他脸色潮红,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汗水。
不过他的眼里还是藏着的喜色,自觉这场切磋发挥的不错。
坐在首位的孙镖师与李路对视一眼,放下茶碗,“魏馆主,李路在我镖局也是好手,如今你弟子刚刚突破到明劲,便和他打的有声有色,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魏玄笑道:“孙老谬赞,俞恒若是愿意添加你福林镖局,还望孙老多加磨砺。”
他端起茶呷了一口,不再说话。
对于自家弟子,他哪能不了解其真正实力,在一众新晋明劲武师中不过是中下水平,缺乏实战经验。
莫说那李路放没放水,若真的是生死搏杀,估计走不出五招就要被人打死。
他在心里暗叹,拳法再好,还得是看谁使。
孙镖师点点头,说道:“俞恒小兄弟,好叫你知道,我福林镖局在湖光县也算数得上号的镖局,挂职镖师有三等待遇,你新突破明劲,就按第三等来,职责也很简单,平日里不用呆在镖局,但有指定你的护镖任务,需要随叫随到。”
“不知这第三等待遇,月俸多少?”俞恒问。
“月俸五两,当然按照老规矩,白鹤武馆出来的人会上调一成。”
“这……”俞恒面露迟疑,他今天在内院听说,上次有个师兄挂职别家可是有八两的月俸。
他自问实力也不算差,也不应该少拿这么多才对。
当下就瞅向师父,岂料魏玄都没拿眼瞧他,只是自顾喝茶。
他只能硬着头道:“孙老,晚辈还未拿定主意,再容我考虑几日如何?”
“可以。”
孙镖师倒也没有失望,又与魏玄聊了数句才起身告辞。
在他心中,对于这种资质普通的新晋武师并不在意。
象他们这种规格镖局,都是不缺武师来投。
就算是俞恒添加镖局,起码也要磨练一年才能用,否则护镖时很容易出现伤亡的。
五两多的月俸看似不多,一年下来也有六十多两!
若是一旦不慎出现伤亡,又得赔付他家人大把的抚恤金,成本相当高。
因此他们每次招揽挂职的武师都是相当谨慎,之所以看中俞恒,也是为了维持住白鹤武馆这份情谊。
魏玄站起来,把几人送到门口才返回屋内。
看到俞恒还在原地站着,冷声道,“昨天你求我给你寻个差事,怎么人家带人专程过来,你还给委婉拒绝了,这是不满意?你知不知道许多人想进还进不去!”
“不是弟子不满意。”俞恒低下头解释,“只是觉得做镖师的风险高,而他们给的月俸又低了些,不如再看看别家。”
魏玄看着眼前的弟子,想告诉他这福林镖局看在他的面子上,刚开始肯定不会安排危险的护镖任务,多些历练对他有好处。
等以后实力强了,月俸自然水涨船高。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外的意思,“那你好自为之。”
俞恒心情郁闷的离开,想来思去觉得师父似乎对他有意见,特别是与姜远撕破脸皮之后。
自己好不容易突破到明劲,想要寻份月俸高些的差事有错吗?
他摇摇头,觉得魏玄对姜远的偏袒太多了,还专门派二师兄去指点,这可是资质好的弟子才有的待遇。
这一点已经引起许多弟子的不满,不患寡而患不均!
做师父的一碗水端不平怎么行。
他很快走出武馆大门,决定寻个地喝几杯,缓解一下心中郁气。
反正已经突破明劲,想要再冲击下一阶段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克苦了这么久,应该适当放松下。
没走多远,后面一个人脚步匆匆的跟上来,俞恒机警的回头,随即脸色缓了下来,“左奇,你不好好练功,出来干什么?”
“见师兄脸色不好,跟过来看看。”左奇笑道。
俞恒摆摆手,“嗨,别提了,我要去喝酒,你还是抓紧回去练功吧。”
“喝酒?同去,同去。”左奇拉住俞恒就往前走。
俞恒眼珠一转,觉得有个酒伴也不错,就应了。
这会不是饭点,酒楼里除了几个老酒虫,冷冷清清的。
店小二直接把他们引到二楼靠窗的位置。
桌前,俞恒一口喝完杯中的酒水,满脸坨红。
左奇拿起酒壶给杯子满上,开口道,“师兄,听你这么一说,师父确实偏心,明明是姜远那小子先过来挑衅,最后反倒成你的不是了。”
“是啊,难道就因为我是师兄,那小子骂我,我都得忍?这道理放哪里都说不过去吧,这世道就应该弱者尊重强者,我没有错!”
俞恒想起方才魏玄在镖局的人面前不帮他说话,后来还冷言冷语的样子,心中更加郁闷。
“师兄别气了,一个月后把那小子四肢打断,看师父还会不会为个废人偏袒。”左奇冷笑。
“别说四肢,看我到时候把他第五肢也打断,嘿嘿。”俞恒似乎想起有趣的事,乐了起来。
左奇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师兄就不担心他一个月后破关到明劲?”
“不可能,他资质还不如我,拿头破关啊!”俞恒满脸自信,把酒杯伸过去,“喝,不醉不归!”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有师父在,我们明面上不能做什么,暗地里……”左奇嘿嘿笑道。
其实他亲近俞恒并非毫无缘由,两人本来就交好,如今他快进武馆三个月了,拳法的进度依旧缓慢。
家里的人受他哄骗,把田全卖掉供他习武,下次的束修是无论如何也交不起。
这时候选择一个大腿抱紧了,成为其小弟,接触到的人和事就不一样了,指尖稍微漏点也够自己吃喝。
当然,首先他要展示出自己的价值。
俞恒疑惑的抬起微沉的眼皮,“你是让我偷偷在外面把他的腿打折?”
“当然不是,你真这么做,师父和其他人不一下就猜到是你干的。”左奇摇头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俞恒皱起眉头。
左奇嘴角挂上一抹弧度,“我们不能干,可以让别人干啊。”
“别人干结果不还是一样,师父都会怀疑我,到时候哪怕不找我算帐,也会把我赶出武馆,我的名声也臭了,没必要。”
俞恒可不傻,连连摆手拒绝。
“我的意思是借刀杀人!”
“怎么借?”
左奇自觉胃口吊的差不多,说出了意图,“那赵辉和姜远是同一个地方的人,我从他口中套了不少东西,他们那有个黑虎帮,厉害的很。”
“利用黑虎帮对付他?”
左奇点头,“那赵辉祖孙三代是木匠,才攒到来习武的钱,那姜远原先是做苦力的,赚来的钱又有多少能落自个儿口袋?”
“对啊,他从哪弄的钱跑来拜师习武!”俞恒眼前一亮。
左奇继续说道,“这中间肯定有古怪,对咱们倒无所谓,但黑虎帮的人肯定感兴趣,你是不知道,他们俩跑来习武,都不敢伸张的,每日回去都得遮遮掩掩,这不就是怕黑虎帮的人知道?”
“有理!”俞恒高兴拍了拍左奇的肩膀,“好小子,你继续说!”
“我们把情况和黑虎帮的人一说,他们肯定会去找姜远,放到过去这小子就死定了。
如今黑虎帮的人可能会顾及到白鹤武馆这边,不会直接出手,但是肯定会背地里找事,他们可不希望自个儿地盘里出了个人物,你说是不是?”
“不错,到时候就算他不出事,也能被恶心的够呛,哪里还有心思练拳。”俞恒大为赞同。
“是这个理,事情不成的话,对我们也没任何影响,成了还能看个乐!”左奇笑道。
“好,那我们喝完酒就去办这件事!”俞恒当即拍板。
黑虎帮据点的后院。
一个房间窗门紧闭,不时有阵阵压抑的声音传来。
良久,里面才安静下来。
侯安躺在榻上,右手拿起白玉烟杆,美美的吸了一口,顿时舒坦的浑身都有些酥软。
他的左手揽着一个美妇人,正在把玩。
忽然,外头传来了一串急促的敲门声。
侯安惊得从床上跳起,随后才反应过来,沉声问:“谁啊?”
“是我,贾环。”
侯安长舒了一口气,语气不耐道,“什么事,不知道我在休息吗?”
“安哥,肯定是急事啊,要不怎么敢来打扰你。”声音继续响起。
“那你说!”
“安哥,这事得见面跟你讲。”
侯安皱起眉头,拍了拍旁边的丰腴,低声道,“嫂子,我这还有事,要不你先从暗门回去?”
美妇人白眼一翻,不依道,“我才不回去,他很久没来了,我一个人在家里太无聊。”
“那你先躲衣柜里,千万别出声。”侯安满是无奈。
美妇人不情不愿的爬起来,就这么走进衣柜,侯安赶忙收拾好对方衣物,塞进被窝里。
他打开门,眼前多了一个文文弱弱的青年。
“进来吧,你最好真的有事!”
侯安瞪了贾环一眼,随后拿起桌上的茶壶,咕咕的全部喝光,才满意的吐出口气。
“说吧,还等什么呢?”
侯安看到对方还在傻傻站着,不耐烦的说道。
“安哥,给你看看这个。”
贾环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
侯安接过去左右翻开,还拿鼻子闻了闻,最后一把甩在青年脸上。
“你是白痴吗,不知道我不识字!”侯安怒冲冲道。
贾环挠了挠头,把里面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什么,平康坊多了两个武馆弟子?”侯安听了顿时一惊。
在外城,拜入武馆习武的事很常见,但发生在平康坊,就代表了他的失职。
这说明他对坊里的住户掌控不足,搜刮的不够彻底,竟然让人有钱去习武,这要是让刘三爷知道了,估计会扒掉他的一层皮……
“不行,不能让三爷知道。”侯安暗暗道。
他很快镇定下来,心里有了对策。
尤豫许久,还是叫来手下把计划吩咐下去。
既然问题解决不掉,那直接解决掉人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