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子时。
莫梨打了第八个哈欠。
“俺咋又回来了?!”
“我刚才不是进巷子了吗?”
“怎么是这儿!”
接二连三的惊呼声响起。
先前一起进城的二十一人,甚至算上孙老太和她襁保中的孙儿。
竟然都莫名回到了王都的长街上。
“呜呜呜……”
女人的呜咽象是从地底渗出,又象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甚至……
莫梨捂住心口。
象是从自己的胸腔内发出。
哗啦——!
一声恍若江河决堤的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
被孙老太抱在怀中的婴儿登时大哭起来。
“咔嚓。”
“快躲开!!!”
不知谁发出一声尖叫。
只见长街中央的地砖猛然碎裂,无数暗红色的液体翻涌而上!
站在中间的那个倒楣蛋起初还不以为意。
他抬起自己的脚:
“这点儿水,连俺裤腿都沾不湿。”
然而,话音未落。
一道暗红色的长河凭空奔涌而出。
那人还未来得及发出叫唤,就被吞噬在滚滚红浪之中。
长河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
莫梨拎起邬泱泱,迅速爬上屋檐。
那长河来势汹汹,象是要冲垮此间的一切。
但道路两旁的房屋却在这样的冲刷下安然无恙。
就连里面的居民都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他妈的。”
薛劲喘着粗气,心有馀悸地看着底下翻滚的河水,
“居然差点在城里被淹死。”
他手一伸。
竟然是把那孙老太也提溜了上来。
老婆子吓得两股战战,抱着孙儿止不住发抖。
“捞金人”多半都是些身强体壮的男子,除了一开始那个倒楣催的没反应过来,又正好处于长街正中央之外,其馀人都顺利爬上了屋顶。
“这就是天河吗?”
劫后馀生的人喃喃道。
天河的咆哮逐渐归于平静。
暗红色的浪花低俯下去,沉寂在地砖之间。
转眼间,刚刚还夺了人性命的天河便又温顺地匍匐在长街中央。
“二狗!!!”
男人悲痛出声,他跌跌撞撞地跳下屋顶,极力查找着方才被卷入天河中的人。
可什么也没有。
它就象一道红色的绸缎,静静地铺在街道上。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
也没有人。
男人颓废地跌倒在地。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要人命啊,这是要人命啊!”
哀嚎声刚起就被冷冷打断:
“回家?”
“要回你自己回吧,我妹妹还等着我的救命钱!”
“只要从这河里捞出金子,我就能拿到一贯钱!”
于是躁动的人群又变得沉默。
是啊,来这里捞金的有哪个不是着急用钱的?活不下去的?
要不是走投无路,怎么会明知每年都有“捞金人”死于非命,还敢来报名?
象他们这样的人,生在贫民窟,长在贫民窟。
可不就是拿命换钱么?
纵观以往,能回去的“捞金人”又有几个?
有人说他们死了,也有人说他们在王都过上了富贵的日子,舍不得回来了。
但万一呢?
贫民窟里的钱越来越少了……
总有人会活着的吧?那为什么不是我?
陈辛子探头探脑的,刚想凑到天河边,就被莫梨拦住了。
他疑惑地回头。
莫梨看向天河涌来的方向:
“有东西过来了。”
身后的舒妍扶额。
先前还格外求稳的陈辛子,现在虎得不行。
莫梨抬眸。
天河的尽头涌起白雾,其间人影绰绰。
什么东西?
“呜呜呜。”
哭声更大了。
众人也注意到了异样,忍不住屏住呼吸。
雾中晃动的黑影此刻清淅起来——
那是无数个由白纸制成的童男童女。
脸蛋涂着两团刺目的腮红,嘴角夸张地向下。
它们正不停地发出女人的哭泣声。
而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具无头女尸。
她身着褪色的制服,脚腕系着铃铛。
一步一响,一步一响。
但最诡异的是:
她的脚尖始终朝着来时的方向。
以倒退的姿势在河面之上行走。
每次落足,都在水面荡开层层涟漪。
女尸扬手——
纷纷扬扬的纸币漫天飞舞。
阴冷的风卷着它们盘旋。
叮咚。
却在触地的一瞬间,化作了铜币!
“送财娘子!”
有人认出来了。
这些锈迹斑斑的铜币跳跃着,滚动着。
很快便装满了街边的竹篮。
众人面面相觑着,没有人轻举妄动。
他们目睹了纸币变成铜钱,这诡异的一幕让人不敢轻易触碰。
这样的钱,真的能拿吗?
死人的东西,不会拿了就变成买命钱吧?!
“有钱哎!”
倒是莫梨欢快地叫了一声。
弯腰捡起了脚边的一枚铜币。
陈辛子满脸好奇,也跟着拿起一枚把玩着:
“好神奇啊,纸币居然变成了货真价实的铜币。”
如果不是舒妍拦着,他差点想放进嘴里咬一口。
“嘎嘣。”
莫梨替他咬了。
舒妍:“???不要随便把地上捡来的东西放进嘴里啊!”
莫梨开开心心的:“是真钱哎。”
邬泱泱眨眨眼,也跟着拿起来一枚。
“嘎嘣。”
她眼睛亮亮的:“阿梨好聪明,是真钱。”
薛劲悚然:“你们脑子没事吧?!”
莫梨欢天喜地的把白捡来的铜币揣进兜里。
围观的其他“捞金人”见这几人没事,当即也开始疯抢起来。
这可是钱!
能救命的钱!
“你,”薛劲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胆子一直都这么大吗?来历不明的东西也敢捡?”
莫梨无所谓地摆摆手:
“偶尔啦。”
她道:“之前不是说了吗?”
“这是赐福。”
莫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
“娘子路过。”
“任何不接受赐福的人,都会死去。”
薛劲一愣。
随着话音落下,无头女尸已经走过了第一个人。
那人还在尤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去捡那诡异的铜币。
他想要钱,也不想死。
“啊!!!”
他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尖叫。
他茫然地转头看去。
怎么了?
张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视线里只剩下同伴那张惊恐的面庞。
“你你你你你……”同伴跌坐在地,手里还攥着刚捡的铜币。
就这样连滚带爬地向后退。
他有些不解,这是隐约感觉自己的思维变得有点迟钝。
是了,要捡点钱才行。
反正大家都没事。
那人想着,伸手去触离自己最近的铜币。
入目却是点点金色的粉末。
他的手,不见了。
嗯?
视线猛地下坠。
一颗头颅掉落在地,他的身体也消散了。
他只来得及瞪大迷茫的双眼。
最后的脑袋也化作点点金粉,被风一吹,便消散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