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最后一盏灯笼亮起了。
四周粘稠的黑暗开始蠕动起来，就象沾了水的绒布。
它们缓缓起伏、收缩，一点一点蚕食着光亮。
“灯笼亮！恶鬼生！”
“灯笼亮！！恶鬼生！！”
“灯笼亮！！！恶鬼生——！！！”
头颅的眼框流出血泪。
它的嘴部不自然地大张着，仿佛要被撕裂。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涌上莫梨的心头。
“跑！”
伴随着莫梨的低呵，邬泱泱毫不迟疑地拉着她狂奔起来。
“留下来！留下来！”
身后不断传来低语。
“看看我，你回头看看我啊……”
“夫君，你不是说，等挣了钱就接我们去王都吗……”
“爹，我一定能挣到钱的，一定会给你治病的！”
“娘，等着我，我马上就能把你接到王都了。”
“宝宝，宝宝不哭……”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纷乱的脚步声接踵而至。
莫梨觉得后背一沉。
分明什么也没有，但她的脊背却不受控制地弯曲。
就象驮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负重感还在增加！
渐渐，她的脚步如灌了铅般沉重。
甚至连前方的邬泱泱也开始吃力起来。
“不、不行了，阿梨！”
邬泱泱的声音带着浓郁的哭腔。
她说：“好重！我快跑不动了！”
这般说着，她的速度也真的慢了下来。
身后的阴冷愈发逼近。
尖锐的指甲从莫梨的后背一次次划过。
这种感觉就象在阎王爷的门口疯狂蹦迪。
“这些东西好象是趋光的！”邬泱泱惊叫。
她语气带着哀求：“阿梨，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们快把这盏灯灭掉吧！”
“灯不灭，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
她哭着，想要接过莫梨手中的头颅。
恍惚间，莫梨好象明白了什么。
只要点亮灯笼，就会引来趋光的恶鬼。
这些恶鬼会一直追逐着光源，不死不休。
而当四盏灯笼全部亮起，光就不再是保护她们的法则。
反而成为了致命的烫手山芋。
任务已经完成，她们也触发了恶鬼的攻击。
似乎只要熄灭烛火，就可以彻底结束这一切。
莫梨用力咬了一口舌尖。
不对！
一定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到底是什么？
她手中的头颅往前递了递——
微弱的光映在脸上，照出邬泱泱泛红的双眼。
水汪汪，湿漉漉，显得楚楚可怜。
“不。”
莫梨猛地停下脚步。
顾不得弄脏衣襟，她把头颅抱在怀里，盯着面前的人：
“任务还没有结束。”
“我不会熄灭烛火的。”
她冷声道：“你回头了。”
面前的“邬泱泱”瞬间定格。
背上的负重感消失，被指甲刮蹭的刺痛也无影无踪。
周遭陷入死寂，只馀下莫梨一个人清浅的呼吸。
面前是北极点那盏还未点亮的灰色灯笼。
一时间，莫梨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在“新手先导”里的遭遇。
或许就是因为已经经历过一次类似的情形，导致当下的“认知篡改”很容易就反应了过来。
在见到对方面容的一刹那，她就被强烈的违和感唤醒。
那些恶鬼的追逐，恐怖的低语，都只是为了让人在恐惧下丧失思考力。
从而主动被求生欲驱使，然后熄灭蜡烛。
实际上，当蜡烛熄灭，才是真正的地狱。
只是，真正的邬泱泱，去哪里了？
“呜……”
熟悉的，被刻意压抑的呜咽响起。
莫梨竖起耳朵，她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
竟然是那只灰色的灯笼！
“阿梨！”
那只灯笼的表皮一鼓一鼓的，青紫色的细小纹路若隐若现。
就象人类皮肤的纹理。
它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惊恐：
“阿梨！你终于醒了！”
“救救我！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我明明什么也没做！”
莫梨摸摸下巴。
她把头颅朝着灯笼递了递，作势就要点亮它。
火红的光映照在表皮上，呈现出混沌的暖黄。
依稀可见细小的绒毛。
看起来皮肤很好的样子。
“啊！！！”
灯笼发出高昂的尖叫。
莫梨收回手，尖叫声停止。
她递出——
“啊！”
收回。
递出——
“啊！”
收回。
人皮灯笼：“……”
人皮灯笼：“你什么意思？”
莫梨冲它友善一笑：“嘻嘻。”
下一秒，烛光爆起。
最后一盏灯笼，亮了。
被照亮的黑暗中，浮现出了被捂住嘴的邬泱泱。
无数双青白的手臂从身后的黑暗探出，死死禁锢着她。
灯笼被点亮，邬泱泱才感觉到禁锢着自己的力量慢慢减弱。
先前两人一来到北极点，她就被拖入了黑暗。
无法发声，也无法行动。
这些“黑暗”似乎有意让她观摩。
以她无法参与的形态，让她眼睁睁看着莫梨陷入幻觉。
她能清淅地感知到，在这种状态下，她的生命和莫梨系为一体。
一旦莫梨出现意外，她也会在瞬间被身后的手臂撕碎。
“黑暗”的恶趣味，大概就是想让人看着自己步入死路而无能为力。
还好……
邬泱泱一个用力，挣脱了身后的桎梏。
“阿梨好厉害！”
她的眼睛还泛着泪光，往前小跑了几步，又在莫梨身前停下。
然后伸手轻轻拽了拽对方的衣袖。
但，莫梨的视线却越过了她，直直地投向她身后。
邬泱泱一愣。
“别回头。”
莫梨道。
一个浑身上下长满手臂的怪物从邬泱泱的身后浮现。
“不够，还是不够……”
“为什么一直凑不够？！”
这下，不用莫梨描述，邬泱泱也听见了怪物的咆哮。
面对面站着的莫梨无奈地笑了一下，朝她伸出手：
“拜托泱泱啦。”
邬泱泱立刻会意。
她拉着莫梨的手，拔腿就跑。
而莫梨直挺挺的，保持着头部不动的姿势，任由她拉着跑出了残影。
她还有心思在心里嘀嘀咕咕：
原来白天那点安全时间，是拿来熟悉地形的啊。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总觉得这个怪物，和别的鬼影不太一样。
更象一个复杂的集合体。
“钱不够！钱不够啊啊啊啊！”
“钱不够……留下吧，把你的手臂留给我……”
“求求你……留下你的手臂！只要手臂就好！！！”
为什么钱不够，要用肢体来凑？
肢体，可以变成钱吗？
莫梨忍住回头去看的冲动，在脑海里不停思索。
一直跑到任务开始前的路口，身后的追逐才逐渐消失。
一具无头尸体安静地靠在墙角。
见到两人，那尸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然后“duang”的一声。
走错路撞上了墙。
莫梨：“……”
邬泱泱：“……”
一下子就感觉手里的脑袋有点烫手了。
尸体也静止了片刻。
莫梨察觉到头颅小幅度动了动。
似乎是自己转了个面儿。
这下，尸体畅通无阻地来到了两人面前。
“还给我。”
它“啪”的一声从莫梨手里夺回了脑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装好头颅的引路人面无表情地丢出两袋铜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