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薛劲,咱、咱们一定得做这个吗?”
阴冷的风吹得蒋平生牙齿直打颤,他一辈子循规蹈矩,没做过什么冒险的事情。
他不停地摩挲着手里的檀木串,只要焦虑的时候就会这么干。
这是他当年教的第一届学生留给他的毕业礼物。
“废话,一人五百文,你不要老子可就自己全吞了。”
薛劲一边说一边紧紧跟随着前面的引路人。
“可是……”
蒋平生想起离开前,队里那个长着一双小鹿眼的少女,看起来灵动又无辜。
好象是叫莫梨吧?
对方疑惑地看向他们,准确来说,是看向他一个人:
“听起来收益是很大啦。”
“但是风险也很大喔,你真的要去吗?”
蒋平生越想越觉得心里没底,直打鼓。
连脚步也忍不住慢了下来。
“你他妈的。”
薛劲回头一看,骂了一句,一巴掌拍在他肩头。
“别尼玛在这出师未捷身先死啊!”
蒋平生干巴巴地张了张嘴,最后吐出一句:
“……这句话不是这么用的。”
到底还是抓紧跟了上去。
两人跟着引路人七弯八拐,最后钻进了一条小巷。
尽头的铺子亮着暖色的灯光。
伴随着打铁声,不断有星火迸射。
在迈入门坎的刹那,热浪扑面而来。
眼前白光一闪。
“这……”蒋平生被惊得后退了半步。
他不可思议地仰起头,瞳孔里倒映出通天彻地的钢铁巨物。
炉壁上是密密麻麻的脚手架,无数扭曲的身影正沿着炽热的钢架攀爬。
滚烫的岩浆在底部的深坑中翻涌,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炼狱。
而炉顶没入黑暗,看不见尽头,只有不断坠落的火星像倒悬的血雨。
以及……
那遥遥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人类惨叫。
这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请到这边来哦。”
引路人似乎很满意两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他笑着,露出森白的牙齿,
“我们是给上头的贵人铸币的,用的材料自然和普通杂虫不同。”
“什么材料?”薛劲问。
引路人大笑着,他亢奋地挥舞双臂:
“贵人的东西自然是这世上最好的!最顶级的!最耀眼的!”
他面上是遮掩不住的癫狂。
“救命……救命!!!”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不要!求求你,放了我吧……”
薛劲瞳孔一缩。
通过引路人展开的手臂,他看见了对方身后的场景——
那是一只足足有三人高的白碗。
火焰从黑暗中喷射而出。
还未靠近就能感受到其可怕的温度。
惨叫,正是从那碗中发出。
啪!
一截金黄的手臂猛地伸出!
“嗞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搭在碗边的手臂被死死粘黏,白烟不断冒出。
金黄的液体顺着白碗流下,闪铄着异样的流光。
“救救我,求求你们……”
那是什么东西?!
半个融化的头颅从白碗的上方探出,它的五官如泪珠一样往下滚落。
这是……黄金吗?
可黄金又为什么会产生白烟?!
还是说,这碗里烧的……根本就是人类?
薛劲的心脏狂跳不止,有些想法一旦产生,就无可避免地开始发酵。
他隐约觉得,空气中漂浮着焦烂的的肉香。
一旁的蒋平生脸色惨白,已经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嘘。”
引路人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
他深吸一口气,半张着唇,满是享受。
忽然,他的脑袋向外侧歪了歪——
“哗啦啦!”
薛劲和蒋平生同时转身看去!
只见深不可测的黑暗中,无数金灿灿的钱币倾泻而下!
伴随着引路人的狂笑,火光与金芒交映在眼底。
薛劲不合时宜地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一幕:
形容枯槁的老人躺在满是虫蚁的草席上等待死亡降临。
“还差一点……”
“还差三文钱……”
他的喉咙里不断挤出破碎的呻吟。
最终,老人牢牢攥紧的手松开了。
七枚铜板掉在地上,落进泥里。
几只老鼠嗅了嗅,毫不眷恋地扭头爬上新鲜的尸体。
“哗啦啦!”
“听,多么悦耳的声音!”
引路人倒悬的嘴角几乎撕裂半个脑袋。
奇怪的是,伴随肉体撕裂,流出的却不是鲜血。
“这就是你们今夜的工作!”
叮咚。
无数铜币从裂口飞溅而出。
“来吧!添加我们吧!”
……
“哎哟喂!”
鬼婆盯着自己的秤突然朝着一侧栽倒,眸光剧烈晃动。
她的视线紧紧跟随着秤的方向。
一个小姑娘?
“等等!等等!”
眼见几人就要消失在人潮里,她赶忙拖着自己的跛腿就冲上去。
走在前方的莫梨莫名觉得屁股一凉。
“嚯!”
她牵着邬泱泱,侧身一让。
就见一个头发潦草的婆婆径直扑倒在自己面前。
莫梨震惊:“这也碰瓷?!”
地上的鬼婆摇摇晃晃地举起一杆秤。
秤砣的地方挂着一只奇怪的铃铛,风动而无声。
秤盘上分明空无一物,却比那铃铛还要重些,直直地向莫梨的方向倾倒。
鬼婆激动道:
“小姑娘,我要和你做交易!”
“卖给我!把你的悲伤卖给我!多少钱老婆子都愿意啊!”
“八百年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浓郁的悲伤……”
她一边说一边翕动着鼻子,满是陶醉。
莫梨左看看右看看,纳闷地伸出一根指头指着自己:
“谁?我吗?悲伤?”
这是什么新型骗局?
邬泱泱板着小脸警剔地挡在莫梨面前。
莫梨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对方的神色认真且笃定。
她迟疑片刻,伸手柄邬泱泱拎到身后。
最终在怀疑自己和质疑他人之间选择了——
莫梨委婉道:
“老东西,你这破秤出问题了吧?”
“好无礼的后生!”
鬼婆气得脖子涨红,她把秤往几人眼前一怼,语气阴沉:
“这可是炼化了七七四十九个童男童女才得出的七情秤!”
“不交实物,向来只典当无形之物。”
“如此宝贝,岂是尔等毛头小子能质疑的!”
原来是个邪物。
莫梨“哦”了一声,转身就走。
“别走!别走!”
鬼婆一咬牙一跺脚,她嘶吼:“我可以出百贯!”
莫梨脚步没停。
“不会有任何痛苦的,只是一小会,一小会就好!”
鬼婆的嗓音带着蛊惑,循循善诱。
“交易过程绝对安全,甚至会有一种解脱般的松快感。”
莫梨捂住了邬泱泱的耳朵。
倒是陈辛子的声音尤豫着响起:“我……可以典当什么吗?”
莫梨蹙眉看向他:“你要当?”
想起某人的教育,她还是提醒道:“天上掉馅饼多半是奔着砸死人来的,你要想清楚。”
陈辛子扶了扶眼镜:“我想试试。”
这在夜半时分才出现的市集明显不对劲,可偏偏又是副本留下的破局之法。
为了挣取那一百文,他们不得不在这里谋求生路。
但谁也无法肯定,那些诡异的“活计”到底是些什么玩意。
会缺骼膊断腿也不一定,毕竟,给鬼打工,能有什么好下场?
比起未知的高风险,他更愿意在当下赌一把。
鬼婆不甘心地目送莫梨远去,直到人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她上下扫视一眼陈辛子和舒妍。
舔了舔唇瓣。
“你嘛……”鬼婆盯着陈辛子的头顶,不知看见了什么。
她怪笑一声:
“就典当你对死亡的敬畏之心,五百文,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