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外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要出去一会，你自己在家，下雨天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他再次强调：“下雨天，村子里有杀人犯。”
“不要给任何人开门。”
莫梨扒在窗口向外望。
她还记得“李叔”昨晚说的话。
“山上有杀人犯”。
一个说山上，一个说村子里。
有人在说谎。
莫梨看着小小的老头拖着大大的砍刀，朝山下走去。
逐渐消失在雨幕里。
莫梨：“……”
又或者，两个人都没有说谎。
但唯一能肯定的是，下雨天有危险。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门也被锁上了，她也没有夺门而出的爱好。
莫梨抓着斧头，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可没忘记“妹妹”。
莫梨不喜欢这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冒出来的危险。
她宁愿和对方在屋里跑马拉松，也不愿意在某个瞬间措不及防地被对方偷屁股。
看不见的，比能看见的更恐怖。
而她解决恐惧的办法，就是直面恐惧。
“被吓麻木了就不会害怕了。”莫某人如是说。
“嘎——”
门开了。
没有突脸也没有开门杀。
就好象昨天那个四处乱爬的小玩意不曾出现过一样。
但很快，侧边的墙上，一行狰狞的血字吸引了莫梨的视线。
“我们会再见的！！！
我在…
等着你！！！”
那字仿佛有生命般，带着浓郁的恶意。
见状，莫梨思索片刻。
这意思是现在见不着了？
她自动忽略了那个被刻意模糊的地点。
脑回路大概是和正常人不太一样的。
于是莫梨乐颠颠地收起斧头，开始满屋乱逛。
最后得出结论，屋里半个鬼都没有。
“妹妹”的确消失了。
意思就是，现在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莫梨嘿嘿一笑，眼睛滴溜溜地转。
目光落在外公紧闭的房门上。
好机会！
她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
然后对上了面容慈祥的老太太。
莫梨：“……”
忘了这茬了。
老太太头发花白，面上满是沟壑，衣摆沾着干涸的泥土。
看起来是从外面回来的。
她手里端着一只斑驳的狗盆，轻轻抖了抖，发出簌簌的声响。
随之而来的，还有浓郁的血腥味。
莫梨尬笑两声，正准备退出去，就听老人开口：
“囡囡，来。”
“到外婆这儿来。”
还能咋的，都阎王点卯了。
莫梨硬着头皮走上前，乖乖唤了一声：“外婆。”
这一声叫得老人心花怒放。
“乖囡囡。”外婆道。
“天放晴的时候，要记得喂来福。”
她递出了手里的狗盆。
吴侬软语，听得人心软软。
莫梨低头看去——
发现狗盆里装的是一堆属于人类的手指。
莫梨：“”
外婆冲她笑，咧开的嘴里满是细密的尖牙。
挂着一缕缕可疑的红色肉丝。
偶尔混杂着白色的碎屑。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妹妹”夜里听见的嘎嘣脆响。
嘴角抽了抽。
感觉自己在无意间真相了。
莫梨接过狗盆，就感到一只干瘪的大手在自己的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外婆引着她往房间里走：“下雨啦，囡囡是不是害怕打雷？”
“不怕不怕。”
“外婆给囡囡讲故事。”
莫梨迟疑了一瞬。
房门大方地敞开着，依稀透进半点天光。
她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还是提步跟了上去。
房间比莫梨的那间小一些，但胜在整洁。
老旧的木床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整齐地叠放着。
外婆从摇摇欲坠的衣柜底部翻出来一本笔记。
看得莫梨心惊胆战。
生怕下一秒那木头堆砌的衣柜就会不堪重负地倒下。
要是真压着外婆，她是救呢还是救呢？
好在，担忧的事故没有发生。
外婆拿着笔记，拍拍床沿，示意莫梨也坐过去。
莫梨把狗盆放在脚边，一会儿还得带上呢。
床板吱呀一声，老人的神情更加柔和。
她眉目低垂，小心翼翼地一遍又一遍抚过封页。
外婆没有遮挡的意思，或者说，这本来就是给莫梨看的。
莫梨歪了歪脑袋，三个大字撞进眼底——
“狗儿书”
下方还批注了一行小字：
“记录我们的家人，来福。”
…有些字的笔画看起来很奇怪，和莫梨在“认罪书”上见到的如出一辙。
但，没有错别字。
莫梨吸了吸鼻子。
发现外婆正盯着她看。
老太太的眼神带上些许恍然，但很快又笑了：
“原来我们囡囡长这么大了。”
“看起来是个很厉害的小孩啊。”
她注视着莫梨，却又好象不是在看她。
莫梨没有父母，也没有外公外婆。
莫梨一直都知道这一点。
所以她也不太会和长辈相处，哪怕对方不是人类。
这样的氛围她很不喜欢。
她想插科打诨，想跳起来摇个花手，或者满屋子乱爬。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她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任由老人拉住她的手。
外婆的手一点也不软乎，甚至不暖和。
冰凉的，枯瘦的，硌得人难受。
“狗儿书”被放进莫梨手里。
外婆道：“人老啦，看不清东西。”
“这次换囡囡给外婆讲故事，好不好？”
“狗儿书”翻开，第一页画着一团小小的东西。
简单的弧线拉出它的脑袋和耳朵。
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狗。
“平安送我的生日礼物，居然是一只小狗崽。”
“看起来很健康，真好。”
“小狗小狗，你要快快长大。”
第二页的线团子似乎变大了些。
“最近太忙了，都忘记给它取名字了。”
“就叫来福吧，好不好？来福。”
“小时候，娘跟我讲，狗儿有了名字，就是家人了。”
“不论跑出去多远，家人都会回家的。”
因为买不起相机，所以用一支铅笔，一幅幅简笔画，记录下了这只名叫“来福”的小狗。
又读了几页。
大概是画得熟练了，又或许是来福长大了。
后面的画象已经完全能看出这是一只健康成长的小狗，时动时静。
它偶尔会叼人的鞋子，偶尔衔着野花摇尾巴。
偶尔…
“来福和囡囡打架了！”
“囡囡说，来福抢她的围巾。”
“都怪我，忘记给我们来福也织一条了。”
果然，下一页就是一只戴着围巾，咧着嘴笑的小狗。
“囡囡上学去啦，平安去城里卖菜了。”
“来福，又剩下我和你啰。”
“陪着我这个老婆子，是不是很无聊？”
后面半句的字迹晕染开来，被印上了梅花型状的脚印。
小狗的脚丫狠狠踩在了“无聊”两个字上。
但很快，书页里出现了熟悉的人物。
“隔壁的李大壮又来了，这是个讨厌的家伙。”
“他说，都是因为我住在村子里，才导致大家生不出儿子。”
“来福很生气。”
配图是一只愤怒的小狗。
“李大壮说我们来福又胖了。”
“胖点好，胖点有福气，是不是？来福。”
越往后翻，“李大壮”这个名字就出现得越频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