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政泓给师父添上茶,把昨天关于唐老爷子的事情说了一遍。
“当天老爷子牺牲时有我们同志在场的,但从事后调查结果来看,并没有你所说的这种情况,要么是子虚乌有,要么就是狐狸尾巴藏的很深。”
“师父,您是不知道我们院的人,虽然昨天这出戏背后是有人想算计着拿我当刀使,但我感觉未必是空穴来风。”
卢彰沉吟一阵问:“两种情况,一是有人借题发挥想拿你当枪使,普通人面对敌特为了自身安全逃避也属于正常现象;这另一种情况就是你猜测这种。心里有怀疑对象了吧?”
“恩,我怀疑其中一个是我们院后院的聋老太太。”
“说说她情况?”
“这聋老太太在解放前就是院里的主家,象我爷爷这房子都是从她手里买过来的,婆家好象听说是酒仙桥那一带的,我怀疑当天爷爷这趟活接的就有问题,总不能那么巧就正好是去那地方,正好遇到敌特,正好她俩就没事”
卢彰打断道:“我理解你心情,咱们要靠证据来说话。”
唐政泓心想我并不需要,只怀疑就够了,但师父也是为他好,闷声点点头。
卢彰点到即止:“不过,这事儿我支持你去调查。但有句话要说在前头,不管结果如何,不能冲动。我相信你是一个坚守底线有原则的好同志。”
唐政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戾气,看着师父关心的眼神心里一暖,半晌点头应下:“师父,我明白。”
“恩。假如假如你猜测是对的,那可就是个老狐狸了,千万别操之过急打草惊蛇,这种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调查最好。这样吧你以家属名义打个报告,咱们十局有专门负责这类案件的,另外这次背后算计你冲锋的人要找出来,必要时可以提到咱们铁路公安处,说不准他这边有线索呢。”
“这人应该是我们院以前住户,叫许富贵,听说以前给东直门铁钢厂的娄董做过事,目前在电影院工作。”
“好,这事你就甭管了。替我跑一趟,给易水和冲子说下咱们下周三出乘的事,这是他们家地址。”
邹易水家倒是挺顺路,住东四的月牙胡同。
唐政泓从队里回南锣鼓巷稍微拐一下就成,霍冲家倒是有点距离,住地坛那边了。
骑上没多久就到了邹易水家,也是一座三进的四合院,邹哥家住前院厢房。
可惜,唐政泓扑了个空,邹哥带着小娇妻回娘家去了。
“你是小唐吧?听我们易水提起过。易水说他今天回来的,估摸着差不多了。”
邹母是个看着非常干练的大妈,里里外外收拾的让人赏心悦目。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呀。快进屋坐,我给你泡茶。”
唐政泓从师父那里大概打听了下邹易水家里情况,知道有父母在,没空着手上门,路上买了盒果脯。
“一点心意,我邹叔上班去了么?”
“可不是么,好几天没回家了。”
邹叔也是在车站工作的,不过是在西直门,主要负责京张和环城方向的列车到发,像去门头沟的客运就得到西直门乘坐。
邹大妈泡上茶,仔细打量了一阵唐政泓,含笑道:“易水回来和我们总提起你,长的确实精神。和大妈说说,有对象了么?”
“还没。”
“该找啦,易水这回带桂花是去报喜啦。”
说到这个,邹大妈嘴角怎么都压不住。
“豁,恭喜婶儿要当奶奶了。我邹哥藏的可真严实,一点风声都没漏。”
“他呀,跟他爹一个德性,粗心大意,还是前两天桂花有了反应带着去检查才发现的。”
原来邹易水回家之后,化作勤奋的老农耕田,媳妇状态不对,这才发现怀孕了。
邹大妈很热情,拉着唐政泓问东问西,总往找对象方面扯。
唐政泓一杯茶见底,赶紧提出告辞,在对方意犹未尽的眼神中溜之大吉。
和邹易水家不同,霍冲家住在一处大杂院,过道上堆着煤球,做饭的灶台,一旁空地上还堆着不少捡回来的回收品。
霍冲情况说起来比唐政泓还让人唏嘘,打小父母就没了,留下他大哥霍猛,三妹霍兰,是二叔两口子养大他们兄妹仨的。
二婶在五二年生霍兰时没了,大哥霍猛长眠在了半岛,二叔身体又不好,虽然能勉强行走,但已经没了劳动能力。
所以全家担子现在都在霍冲一人身上,不但要养活自己妹妹霍梅,堂弟堂妹霍治、霍娟,霍兰也是他现在当哥哥的在抚养了。
不过,几兄妹都特别懂事,霍治霍娟霍梅仨都已经读到初中,成绩都很好。
只有霍兰还小没有上学,在家里照顾父亲。
一家六口人挤在两间房里,招待人的桌子都只能放在门外,不用的时候收在房檐下。
“呦,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咋过来了?我这地儿可不好找。”
门口霍冲正跟霍兰分类回收品呢,灰头土脸的,唐政泓差点都没认出来。
“是挺难找的。不过哥们鼻子下面这张嘴可不只是吃饭用的,这是咱妹小兰吧?你好。”
霍兰先天体弱,也很内向,腼典的朝唐政泓笑了笑就躲在哥哥身后暗中观察。
“打哥们脸是不,上我这儿还带这么些东西?”
“队长说咱们出乘任务改下周三了,让我过来给你捎个信儿。这是给咱二叔带的,他在屋没?我问个好去。”
霍冲家是烈属,和唐政泓一样每月有补贴,日子其实并不算困难,只不过霍冲身上担子重,要攒钱,以后弟弟妹妹们上学工作结婚都得他现在这个当哥哥的张罗。
“二叔,我同事政泓看您来了。”
屋内传出一阵咳嗽声,霍叔正在屋内糊火柴盒,才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气色远不如年龄差了一截的聋老太太好。
人和人确实不能比,一个是长期劳作落下病根被病痛折磨的苦命人,一个是旧时代就养尊处优院里的妾室,即使无儿无女到了新时代仍旧享福的遗老。
“二叔,忙着呐,叼扰您了。”
“是政泓来了。冲子,给你同事泡茶,家里要是没茶了到隔壁借点儿。”
唐政泓卷起袖子手脚麻利的糊起了火柴盒:“甭泡茶了,刚在邹哥家喝过,一会儿口渴了我自己倒凉开水就成,解渴。”
“二叔,咱就不跟他客气了。嘿,你这糊火柴盒挺熟练啊,正好赶上了,糊完才准走,哈哈”
二叔看唐政泓没拿自己当外人,也不嫌弃自己家环境差,很有好感:“正好留着吃个饭。冲子,这月肉票还有吧,弄点肉去,再把你带回来的鱼做上,打一斤散酒,家里很久没这么热闹了。”
“政泓,你算赶上了,哥们手艺保准让你大吃一惊。”
“那我可就期待了。”
霍冲看到唐政泓愿意留下吃饭,脸上笑容更甚:“擎好吧您内。”
霍冲出去张罗做饭去了。
霍兰弄完回收品在门外探出个小脑袋朝屋里看。
等唐政泓转过头时,又跟个受惊的小鹿一样躲了起来。
“小兰,进来歇会,这是你政泓哥。”
唐政泓放下火柴盒走到门外抱起小丫头,剥了块糖送到嘴里。
霍兰吃到糖眼睛亮了起来,头次开口:“谢谢政泓哥。”
只是小丫头说话声音有些嘶哑。
二叔解释道:“有次发烧咳嗽伤到了。”
唐政泓更心疼小丫头了,在小兜里塞了把糖。
小丫头挣扎着下地跑进屋里:“爹,您吃,可甜了呢。”
“爹不喜欢吃,你留着自己吃吧。”
霍兰歪着脑袋不明白为什么大人都不喜欢吃糖和好吃的,总是让给她:“那我给哥哥和姐姐吃。”
“我们家这胡同小旮旯让您见笑了。”
“二叔,您这话就见外了,我住的还只是倒座房呢,比您这还小。不过我霍冲哥应该够条件分房了吧?”
这两间面积确实比唐政泓的倒座房大的多,不过他是一个人住。
“冲子的房子你们单位早给分下来了,一直没顾得上收拾,而且冲子想着一家人全搬过去。哎都是我拖累了孩子。”
“瞧您说的,您辛辛苦苦养大霍冲哥兄妹的时候,都没说过是拖累和负担,现在该我霍冲哥孝顺您了,回头等房子收拾好成了亲,您就等着享福吧。”
二叔叹了口气:“我就怕我现在这个样子,家里这情况,没有哪家姑娘愿意。政泓,你回头帮我劝劝冲子吧,我还能动,能撑到小志工作,让冲子别因为家里耽搁了人生大事,要是可以等房子收拾好出去单过吧。他们兄弟俩为了这个家,付出够多了。”
说到这儿,二叔脸上老泪纵横:“我已经对不起我那个苦命的兄长了。老大牺牲在了半岛,冲子现在又为了这个家24岁了还没结婚。”
门外,霍冲揉了揉发酸的鼻子,进屋不乐意道:“二叔,革命尚未成功,您可不能当逃兵,您还得给我带孩子呢。”
唐政泓在霍家吃过中午饭之后,免费当了一天劳力。
走出院门,夕阳西下,霞光通过层层云朵洒在古色古香的胡同,尤如一幅绝美的水彩画徐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