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正高兴间,车厢里来了位面色焦急的男青年,蓝色上衣,灰色裤子,衣服看着干净整洁,上衣口袋里还别着只钢笔,一副知识分子打扮。
“同志,我刚睡醒,听到车厢里人议论抓贼,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钱被偷了,这可是我老婆省吃俭用攒的,这趟出远门全揣我兜里了,要是找不回来,我们家这月可怎么过呀。”
卢彰几人愣了下,刚才领回失物时可是一点都没剩,而且每个失主都交代的特别清楚。
随即,几人狐疑地看向苗秀姑两人,是不是没交代清楚。
吓的苗铁保赶紧摇头:“同志,这可不是我们趟的活儿,你别瞧他这种穿的人模人样的,兜里一般还真没多少钱,我们这行最考验眼力劲,从不出错儿。”
男青年听了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侮辱了,气的上前揪着被拷的两人面红耳赤喝骂:“肯定就是你俩偷的,车上就你们两个偷儿,快还给我,这可是我们家全家的家当了。”
“你先松手,你丢了多少钱?”
“二十一块七角钱呢!”
旁边苗秀姑直接笑了出来,还碰了碰堂弟对着男青年揶揄道:“铁保,你还真没盘错,丫身上真没什么钱,全部家当就这点儿。”
“还侮辱我人格是吧?同志,你们就看着他们这么嚣张?”
卢彰瞪了苗秀姑二人一眼。
二人赶紧吓的收声端正身姿蹲好,可是低下头后肩膀一阵耸动,明显还在笑话这位失主。
男青年哪能不明白呢,气的手指着两人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位同志你好,你叫什么名字?介绍信方便看一下吗?”
“佟志。”
邹易水不耐烦了:“哎,我们队长问你话,你老实说就成,丢了钱着急有啥用,上车前我们可是每个车厢都去提醒过的。”
卢彰看着情绪有些快要崩溃的男青年安抚道:“这位同志,坐下来说,别着急,我们一定想办法追回你的财产损失。你怎么称呼,是哪站上的车?”
“佟志,四九城站上的车。”
这下连卢彰都有些奇怪了,眼前这青年一副知识分子打扮,不至于话都听不明白吧?
皱着眉头正准备重复发问,一旁唐政泓憋着笑插话道:“队长,有没有可能这位同志的名字就叫佟志,单人旁加一个冬的佟。”
佟志象是见了亲人一样握着唐政泓的手,感激道:“还是这位小同志听明白了,说的一点没错,我就是叫这个,我这人一着急话就说不明白,莫介意啊”
瞧他急的满头大汗,连家乡话都飙了出来,唐政泓忍的实在有些辛苦,他认出来了,这应该是某个机械厂的技术员。
卢彰也是闹了个大红脸,有些尴尬的咳了声:“你是哪个车厢上的车,上车后走动过没有?临座有落车的没有?”
“4号车厢的,上车后我一直在补觉,临座有一位大爷落车了,好象是在津门下的车,我没太注意。”
卢彰心里一沉,回忆片刻睁开眼睛:“是不是一个驼着背的,个子不高,还带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
“对,就是他,他那个孙子上车后一直吵吵着问东问西,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看来就是他俩了。同志,你的钱这会儿暂时追不回来了,等下个铁路段我帮你联系津门同志。”
佟志刚激动地站起身,听到这话又失望地一个屁股蹲坐了下去,嘴里喃喃道:“这下完了,回去了可咋和媳妇交差啊!”
“佟大哥,你别担心,留个地址,等追回失物会联系你们单位认领的,麻烦你登记一下。”
佟志对眼前这位年轻的同志很有好感,刚才算是给他解了围的,接过笔在本子上写下地址和单位电话有些不死心地问:“你说我这钱还能不能找回来?”
唐政泓用脚踢了下苗铁保:“哎,你俩立功的机会来了。”
苗秀姑给堂弟打了个眼色制止他说话:“我们可没这么大本事,我瞧你几位不是挺厉害么,去查呀。”
“行,队长,我看一会儿到站交接时要把他俩不配合的表现写上去。”
“恩,我们对于一些拒不配合,抵抗改造的份子可一直都是从严从重处理的,既然他俩不珍惜这机会就算了。”
苗秀姑本想着谈谈条件,没想到人家直接揭了底,悻悻地抬起头:“我俩可是一直很配合啊,你这不是让我们为难嘛,孟驼子可不是善茬儿,要是让他知道是我俩露的底儿,我们这辈子都得提心吊胆的。”
“放心,我们会替你俩保密。说说这个孟驼子吧。”
“咳,你看我俩蹲半天了腿麻的厉害,加之这半天没进水没进米的”
给俩人喂了点水后,苗秀姑很配合。
“这孟驼子是我们荣行的老前辈了,没听说他有什么亲人,而且他已经洗手不上车很多年了,至于和他一起的小男孩估摸着应该是一柱香,他现在老了,也愁没个摔盆的,这趟活做的粗,应该是在带这个一柱香练手艺,没想到他当初发誓不再收徒的话,现在也成了屁话。”
一柱香是拍花子这行里的黑话,指拐骗来的男孩儿。
唐政泓又给续了点水,这些黑话听着觉得倍有趣。
苗秀姑感激地看了眼,说的更详细了:“去年年底有段时间我听津门有‘善心老爹’当了‘棺材钉’折进去了。咳…这就得夸咱们新政府的同志们工作做得好,当时我还庆祝来着,我压根就瞧不上他们这帮子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的货色。”
“听说这帮人手底下有脱虎口的,当时风声紧,手里有个‘米价高’的脱不了手,现在明白了,敢情是被这孟驼子收为徒弟了。”
佟志有些焦急的打断道:“能不能先说这孟驼子住哪儿,我也好找回钱来呀。”
苗秀姑被打断后一脸不高兴,哼了声直接不说了。
唐政泓拦住佟志:“你接着说。”
“也就看在这位小同志面上,哼,你不乐意听边儿去。”
佟志拿她一点办法没有,有求于人,只好乖乖的走远些支起耳朵。
“刚说到他这趟是带徒弟练手艺,按我们这行规矩,重新出山得拜山头,这趟是联运,没几个不睁眼的敢来,也就我俩一时迷了心窍,想着干一票收手这才踩空了。”
“所以他的钱应该还在车上,带徒练手艺,货不能带落车,问问跟他一起坐着的吧,兜里肯定多了一份不属于他的钱。”
佟志听到这儿一脸喜色。
卢彰示意唐政泓看着两人,带着邹易水和霍冲去四号车厢了。
“苗秀姑,你刚才的立功表现我们会如实上报的。”
刚才唐政泓手指一抖,苗秀姑袖子里备用开锁的小玩意儿就到了他手里。
苗秀姑打量了一阵唐政泓的手,认命又惊奇道:“老娘看走眼了,你是个高手啊。”
“你捧了,就是好奇练了一阵子,你可不能瞧着我年轻就想着让我背处分啊,我还想着进步呢。”
刚才苗秀姑本想着趁只有唐政泓一个人,解了手铐逃跑的,没想到被识破了,这回是彻底死心了。
“没想到栽了还遇到你这么个有意思的小同志,不错,有股子机灵劲儿,要不是你穿这身衣服,我肯定想办法把你收到门下,这身天赋简直太浪费了。”
“呵你是贼,我是公安。”
苗秀姑哼了一声,回忆道:“我小时候也这么想,我也想做个好人,可命运不由人啊。小子,咱俩也算投缘,给根烟,我和你聊聊我过去的事儿,我瞧着你挺感兴趣。”
唐政泓对苗秀姑过去并不好奇,只是有些想知道这年代车上的小偷都是些什么人,这苗秀姑说不准以后有啥消息还能去问问她呢,因此给上了根烟。
“我命苦,六岁的时候就被拐了,当时咱们到处是沦陷区,有些走狗为了讨好黄皮狗就专门拐一些小女孩去培养。”
“我运气好,半路上遇到一位荣爷,得救了,从此就跟着他学手艺,我拿这老不死的当亲人待。”
“我还是太傻了,这老头也是个畜生,救我也是因为我打小就长得白嫩好看。”
说到这儿,苗秀姑面带感激道:“还得感谢新政府,这老不死的解放后被抓去打了靶,我也算是脱离苦海了。”
“等我按照记忆回到老家时,父母外出找我都没了,只能自己养活自己,可过惯了轻松来钱的好日子,在老家没多久,我就又重操旧业了,我也想做个好人,踏实过日子呀,但已经晚了,回不了头啦”
和公安段交接了苗秀姑两人之后,佟志特意在站台找脖子挂着移动售卖香烟的买了包红满天。
他的钱真在旁边另一个人身上。
那人在听到车厢里人说抓到两小偷时就发觉自己兜里多了钱,但没吭声。
在卢彰的劝诫下还是恍然大悟发现自己兜里确实多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钱,还给了佟志。
特意找上唐政泓,握着手一脸感激:“唐同志,太感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帮我找回来,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别看我在厂里做技术员,但压力大呀,去年才刚结的婚,还要给老家寄钱,日子过的紧巴巴的。”
“你客气了,没冤我刚才态度就好,他们这些人被抓后大多数都是那种不配合的,思想工作不好做,得想办法套话。”
“嗐,刚才我情绪也不好,能理解,任何事情都讲究方式方法嘛,就跟我们技术员一样。这烟你收着,权当我一点心意,以后有机会了请你们吃饭。”
唐政泓赶忙拒绝:“这真不能收,你知道我们纪律,别让我犯错,你住哪片儿?”
“建国门外大街那边,你呐?”
“我住南锣鼓巷,咱回头聊,队长叫我了。”
列车重新出发,唐政泓跟佟志闲聊了会回到休息车厢。
“歇会儿吧,刚那会儿给苗秀姑做思想工作做的不错。”
唐政泓给师父递了跟烟。
“对了,后面你俩聊什么了?”
“也没聊啥,她本想着只有我一个人了想着逃跑呢,袖子里有开锁工具,被我识破了,然后就讲了些她入行前的故事。”
卢彰脸色一黑,烟都不抽了:“下回搜身仔细点儿,差点出乱子!这回替咱们搜身的那女乘务叫啥?”
“师父,人家也是给咱们帮忙不是。下回我仔细盯着。”
“哼多少同志以为抓到人拷上就万事大吉,然后大意出了事,回去写份检讨给我。”
唐政泓只能乖巧应下:“是,队长,我一定认真总结经验教训,保证没有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