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是好是坏,肉眼可知。
对一幅动态的人物画象,最贴切也是最高级的形容,莫过于生动二字。
成望的素描,是生动的。
动态精准,造型逼真,透视合理,结构清淅。
三支不同深浅的铅笔,2b、6b、14b,从他手掌间闪转腾挪。
他的画法相当随意,没有按照严苛步骤,但又不失条理,毫不手忙脚乱。
当技法与思路融会贯通,顺应自己的习惯与心意,本身便是一种步骤。
形体飞快创建到位,连带明暗交界线一并找准,旋即压上深色调子。
模糊晕染开来的铅粉,使得画面宛若从《聊斋志异》中走出,笼罩着一层朦胧的画皮。
五官尚且只是浅色印记,还未真正步入塑造环节。
做到这个环节时,用时方才20分钟。
成望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
可偏偏就是异常稳健,整套定型一气呵成。
眼到,心到,手到。
长时间握在左手的橡皮,简直形同虚设,基本毫无用武之地,唯有调整明暗关系时,勉强发挥些许作用,将略显深沉的颜色抹除三分。
素描距离细节塑造还早。
但此刻孙亦风无比确信,老同学推荐的这名学生,绝对是枚可塑之才!
越是深信不疑,他就越是好奇。
这小子的素描默写……
究竟能画到几斤几两?
功底可见一斑,绘画状态有种不太寻常的灵性。
挑战高难度测试,绝非脑袋发热,毫无来由。
哪怕最终成品不尽人意,孙亦风都觉得,这份勇气可嘉值得鼓励。
当然他更愿意相信。
就冲这打型的手法,怎么可能说翻车就翻车?
沙沙——
纸面摩挲,此起彼伏。
两名老师再不出声,把小小的画室,全部交给成望专注发挥。
眨眼转瞬,绘画来到素描少女的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
人物能否传神,双眸在五官塑造里面,属于最高优先级。
自己畅想的效果,这位少女应该是迎着光,弛骋奔跑,五官直受阳光照射。
所以那对能够表达情绪的瞳孔,既要保证深浅黑白拉出层次,又要保证最深部分,不能超过整张面孔的主要暗面。
否则,整体性势必遭到破坏。
不过对他来说,这种基本原理根本无需思考。
脑子没发令,手先动了起来。
成望按照几何体的绘画原理,将眼睛想象成一个深凹陷的方块,镶崁着一小颗圆球,从局部当中,依旧先找到最深的背光面。
小拇指灵活在掌心搓动。
三支铅笔好似左轮手枪弹夹轮转,弹出最深色的14b铅笔,在拇指与食指之间上膛。
弹在枪口,不得不发。
由无数细小线条构成的瞳孔,立体精致,已成雏形。
伴随樱花牌橡皮轻巧一划,擦出高光。
这张大部分画面仍旧空白的素描像,忽然变得鲜活,被赋予了生机。
而往后道理相通的塑造,接连完成。
联考风与校考风,根本性的差异,由此完全显现。
准确来说,成望上一次接受系统化的联考培训,是在前世的十几年前。
长期自我完善,形成个人画法,站在联考角度,无疑会不那么规矩。
就比如。
联考讲究严谨,即便是校长班,也会要求统一步骤,先将每个部位草草铺完调子,然后挨个塑造。
好处在于,黑白灰调子只要不画错,就算细节处理手法粗糙,完成度看起来会比较高,评分容易占优。
坏处则是在重复复盖,纸面相当容易起皮,很多笔触显得肮脏。
为了应付联考保底,成望作画相对收敛,用按部就班的框架,发挥全部实力。
现在,失去联考约束。
他握着笔,如鱼得水,彻底释放天性。
成望有个王徽明平时肯定不允许的“坏习惯”。
不管是面部还是身体,所有需要深挖的细节点,他都是一个一个完成。
通过局部延伸放大,再将各个地方的排线连接。
水平不佳的考生,若是按照这套模式画素描,指定得深一块浅一块。
别说美观,拿到及格分就算成功!
若非胸有成竹,十分信任自己的功底,正常美术生断然不会这般作画。
成望的眼中,绽放兴奋光彩。
孙亦风又看向王徽明。
后者甩手砸嘴,意思是:
别问我,没教过!
大约过去两个半小时。
这幅素描,在成望最后一笔衣物塑造中,落下帷幕。
欢快小跑的少女,追逐着光,嬉戏着风。
洁白短袖贴合躯干,褶皱凌乱适度。
衣摆处更是别有巧思,扎了只小巧的结,紧塑腰腹,露出一些腰腹曼妙。
其下部分留白,线条虚化模糊,纵然可见肌肤,却也仅有仅此一角,令人遐想。
任何一本优秀参考书,都不可能找到这么颇具设计感的造型。
在画面边缘,细节不用过多刻画。
不那么抢眼,然而不多不少,刚好足够衬托这名少女应有的气质。
成望从画板前站起。
退后。
端详画作。
接着流露一丝心满意足的酣畅笑容。
两名老师也许会认为,这是在挑战高难度
但他自己不这么想。
眼前的这幅半身素描,不过纯粹传递出了自己脑海中的画面。
仅此而已。
炫技?
不存在的。
技艺就摆在那,何须要炫?
联考前自己也曾为木子绫,用类似方式画过写真象。
他把视线转移到少女的面部。
这张默写出来的肖象,短发凌然飒爽,乘风飘扬,赫然便是李汐希。
刚才思考作画内容,他联想起自己今天本来有约,结果不得已推迟计划,放班长一会儿鸽子。
高中时期与大学时期的两张面孔重叠,有股熟悉的感觉,莫名萦绕。
成望记得,这张脸庞远远没有看上去那样,不懂得何为失落与退却。
她不高兴,那就用素描与橡皮,自己最擅长的方式让她高兴。
带着这样的想法,交给两名老师审查的素描应运诞生。
“王老师,孙老师,我画完了。”
成望转身笑道。
王徽明得意洋洋:“孙老师,你好好给我学生子点评一下,诶,给我也学习学习,我们校考评分是怎么样来的。”
“恩……”
孙亦风沉吟良久。
“我不怎么喜欢。”
王徽明立马吹胡子瞪眼:“怎么啊,有什么高见啦,画的这么好看,我不信连个初试都过不了喏!我请你过来,不是说丧气话的好伐?”
成望悄悄打量老哥俩斗气,敏锐觉察,孙亦风其实已经完全认可自己的作品。
这老孙……
嘴里肯定没有正经话!
“咦,你这么奇怪的啊?我只是讲我不喜欢,又没讲通过不了初试,更没讲画的不好看。”
“那你讲什么不喜欢?”
果不其然,成望猜了个正着。
孙亦风面对师生二人,回敬瞪眼。
“我喜欢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