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徽明的反应在成望料想之内。
成望爽朗笑道：“老王，你先喝口水，别着急呀。”
“我急什么？我学生太出息了，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急？”
“口说无凭，这样，你先看看我昨晚搞定的作业。”
“呵，那可得好好欣赏下，我们成大画家的作品。”
王徽明一声冷哼，将保温杯放回桌面，静观成望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
沙沙——
成望掀开画筒，把昨晚加练，留着今天点评的作业倒在桌面。
总共五张，速写因为画起来比较快，考试时间就是十五分钟。
为了让老王无话可说，他还特意多画两份，把不同姿势的人体都函盖到位。
“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王徽明口头继续骂骂咧咧，手上动作利索，接过作业不再废话，直接开始评阅。
“型体要准啊，成望我说过很多次，你有些老毛病……呃？”
中年男人恼火的面容，愈发沉静，继而浮现些许疑惑。
半句话留在喉头，王徽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讲话。
他第一个看的是素描。
素描是三项功课的基础，宛若每栋房子的地基，最能直观反应手上功夫。
由于王徽明亲自评阅过班级所有人的作业，对各位同学的考前水平记忆犹新。
替这位模特作画肖象的难点，以及需要着重表现的亮点，不需要对比照片，也能完整复述一遍。
成望递交的素描作业，正是昨天他本应该完成的同一份，一位面色尤豫，似是疲惫不堪的中年妇女。
一根根细小的线条有序排列，组成皱纹。
在深与浅的间隙间，铭刻生活辛酸点滴，通过纸面，向每位阅览者传递那种重负感。
空间结构排布有致，画面立体形象，明暗关系媲美参考画。
联考美术生最为头疼，难以理解的骨骼脉络，在这幅素描里，似乎就象对着真人打印那样精准。
基本功扎实，可见一斑。
再看速写。
王徽明眼前风景骤然一变。
一对年轻的小夫妻，手推婴儿车，宛若漫步在傍晚的街道。
即便速写线条简陋，成望依旧很好地描绘出了这对夫妻的神态。
幸福、美满。
携手走向共筑的未来。
画面基调，情绪氛围，与前一幅素描，简直像出自两位不同作者手笔。
至于最后一项色彩。
由于申城的考试内容，现在统一都是静物。
水果拼盘组合颠来倒去，不存在任何花样。
加之王徽明知晓，色彩是成望强项，有前两幅作品惊艳在前，他内心的阀值并没有那么高。
即便如此。
当他认真审视起这幅作品，那时候老练的调色技巧，让整张画面处于柔和舒适的姿态之下。
就算比成望过往，发挥最好的色彩作业，依然能够明显看出，水平上升了好几个大台阶。
他把其馀作业先稳稳放平，摊开桌面，双手捏住素描画两边，脖子后仰，表情认真地端详。
过了会儿。
王徽明再用同样方式把另外几张作业拿起，目光由上及下缓缓扫过，象是要从视线中，尽可能捕捉到足以点评的遐疵。
然而他数次半张开，随后伴着纠结表情，合拢起的嘴部，无疑又将这个想法落实为行动的困难，展现得淋漓尽致。
如我所想啊。
成望嘴角上扬弧度，噙着笑意，耐心静候。
他没有故意藏拙。
一方面确实是好奇，在王徽明这名专业美术教师眼里，自己的水平现在究竟达到何种程度。
另一方面，上午来画室的目标就是把小长假办妥，能一次性让老王松口，可比扮猪吃虎之类无意义的事情重要很多。
或许这就是重生后的心态有所不同吧！
成望总是会想到，年轻气盛的时候，如果稍微有点成绩，经常会第一时间想拿出来花式眩耀。
至于现在……
好吧，如果能装逼成功，确实依旧很爽。
不过。
拥有这么多年的沉淀积累，画的比别人更好，在他眼里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硬实力摆在那。
无论藏或不藏，手法与理解层次有别于同龄人，这是他们备考几天时间，再怎么也不可能追赶上的。
或许这种十拿九稳，还没有等到老师点评，就有种优势在我的信心。
对现在的成望而言，最能够让他感到心情愉悦。
正因如此。
成望只想将画功完整呈现给王徽明看。
反正没拿真题过来，自己的画功水平，此刻都是实打实的。
唉。
看起来我们的王老师还是一如既往，压根藏不了事。
这样更好。
省得自己还有可能，要继续和亲妈林琴扯皮。
就冲老王这幅模样，用不着自己提醒，肯定不用多久，就会先打电话回去汇报，顺便吹嘘一通自己名师出高徒。
在脑海里，甚至能脑补出来老王到时候吹毛的语气。
唔，有画面感了！
“成望，这些真是你自己画的？”
王徽明终于结束评阅，将五张作业仔细卷好递回给。
虽然说出来的话还是质疑，但是眼角挤成一团的皱纹，已经把他的惊喜完全出卖给了成望。
成望故意脸皮耷拉，垂头丧气：“不是，我从校长班偷的。”
“小赤佬。”王徽明笑骂，对贫嘴习以为常：
“校长班？哪怕那是最好的班级，他们什么水平，难道我会不知道？以木子绫为代表，她的作品可能在分数上和你差不多，其馀一些优秀学生比你会再差点。
“不过这些都是因为，我们画室的授课比较统一，要应对联考标准，得分起来会更占优。而你的画风更接近校考标准，没有那么死板，许多塑造细节的方式，很明显能看出来是有自己想法的。”
王徽明长长舒了一口气，再次喝了个口保温杯里的热茶。
“成望你还真让人意外啊，我还以为你说要考馀杭美院是碰运气呢！要是按照今天这几张画来评价，只要你临考当天发挥现在的八九成，进美院的希望相当大啊！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练的？册那，每天在画室打瞌睡混日子，原来回家还有加练？”
“怎么说，是不是给了一个大惊喜？”成望咧嘴，挠挠后脑勺：
“平常都在听你训我，突然开始吹起来，稍微有点不适应。老王，认真来讲，这几张作业有没有什么明显的问题，改善后可以快速提高？”
他发自内心地向王徽明求指点。
再怎么说，自己前世大学毕业后，对美术三大课还是稍有疏远。
就算基本功的确扎实，能够惊艳老王。
但成望也明白，这些作品在画面表现力上到位，却不一定能完全吻合考试评分。
不管是联考，亦或者校考，终究脱离不开应试教育范畴，而自己怎么说距离上次考试，也过去了十几年。
王徽明站在教师视角，肯定能看到一些不同内容。
听到成望难得虚心请教。
他随之变得严肃，沉吟片刻：“毫无疑问，单看画面表现力，你的功底或许不输正常美院生。”
“作为老师，我一直坚持在这个阶段培养你们的审美能力，比单纯的埋头苦干更重要，你的作品达到了我的这个要求，所以我本来并不打算指出存在的问题。
“在美感之前，技巧性评价意义不大。”
成望真心赞同：“王老师说的对。”
“如果真要较真，怎么优化。首先是你的色彩，最强势项。你涂颜料的习惯不好，反复复盖颜色增添细节，导致明显看起来涂上去很厚一层。
“夏天的话，你这么画没有问题，一定会拿到高分。不过南方冬天潮湿，临考当天好象还会下雨，画上去的颜料没有那么快干透。
“虽然不是一定会发生，但在考试时没有干透的颜料，有可能会让你的画面变脏，从而达不到心理预期。”
王徽明一针见血的分析，让成望突然有种拨云见雾的感觉。
这种不同的角度，正是他所需要，补齐重生信息差优势的最后拼图。
行业随着时代发展，步入社会后，成望长期使用数位板，在计算机上从事美术工作。
画错线？
涂错颜色？
反复试错，总能符合人意。
电子工具在提供更优秀的画面同时，也为整个时代带来了难以想象的便捷性。
然而回到2013年。
再次提笔，在纸面作画。
常年养成的工作习惯，诚如老王所言，或许存在一定隐患。
借由这句提醒，成望头脑风暴，很快联想到了其馀更多，自己作为一名美术生，进行考试所该纠正的细节。
“我懂了，老王我随便演示下，你看看是不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