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手县的冬天,总是来得比预想中更早,也更猛烈。
当载着胜利荣耀的运马车穿过县界,重新驶入盛冈那熟悉的山路时,窗外的景色已经从东京的深秋金黄,变成了只有黑白两色的雪国水墨画。
回到高木厩舍的第一天,北川并没有享受到太久的英雄式欢呼。虽然训练助手木村恨不得把那条紫金色的优胜马衣挂在马房门口当门帘,甚至想给每个路过的人发喜糖,但对于赛马来说,生活的主旋律永远是枯燥的重复。
“好了,木村,别在那傻笑了。”高木练马师板著脸,用手里的卷成筒状的报纸敲了一下木村的头,“东京的胜利已经过去了。现在的每一分钟,都是为了下一场仗。”
虽说如此,北川还是明显感觉到待遇的提升。
原本有些漏风的马房窗户被加装了厚实的防风膜,槽里的饲料中多了几种昂贵的进口营养粉,甚至连垫草都换成了更柔软、更吸湿的高级货。这些细微的变化,无声地诉说著那个并不富裕的马主佐藤,正在倾尽所有来供养这位新晋的“岩手之星”。
接下来的两周,是枯燥而严酷的恢复期。
对于刚刚经历过激战的赛马来说,立刻进行高强度训练是大忌,但彻底休息又会让状态下滑。高木制定了一份极其精细的时间表。
北川很配合。作为拥有人类灵魂的马,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身体管理”的重要性。他像个苦行僧一样,乖乖地接受每天早晚的冰敷,忍受着肌肉酸痛进行慢步调整,甚至在饮食上也严格控制,哪怕看到隔壁马槽里剩下的苹果也绝不贪嘴。
然而,最大的敌人不是疲劳,而是环境。
盛冈的雪越下越大。
为了备战接下来的“朝日杯未来锦标赛”,必须保持高强度的奔跑训练。但岩手赛马场的跑道已经开始冻结,坚硬的地面如同水泥板,稍有不慎就会导致蹄部挫伤甚至骨折。
“不能在主场跑了,太危险。”
高木练马师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眉头紧锁。最终,他们不得不每天花费两个小时,用运马车把北川拉到几十公里外一个拥有室内坡道的私人牧场借用场地。
那个室内坡道不仅短,而且坡度不够,根本无法模拟中央赛马场那种严苛的爬坡环境。
“这就是地方赛马的现实啊。”
北川一边在那个略显狭窄的室内跑道上喷着白气奔跑,一边在心中暗叹。他想起自己前世去过的美浦和栗东两个中央训练中心,那里有全天候的温控泳池、长达千米的坂路、甚至还有森林氧吧跑道。而在这里,他只能在这个充满霉味的旧仓库里,在这个不停转圈的短跑道上,通过自己的想象力来模拟中山赛马场的那著名的“心脏破裂坡”。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每一次蹄铁砸在木屑路面上,他都在告诉自己:条件简陋不是输的理由。
距离朝日杯还有十天的一个深夜。
北川正站在马房里闭目养神。外面狂风呼啸,暴风雪拍打着厩舍的屋顶,发出哗哗的声响。马是一种听觉极其敏锐的动物,即使在这样的风雪夜,隔着两堵墙的声音也能捕捉到。
厩舍那一头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隐约传来了争执声,或者说,是压抑著情绪的讨论声。
出于好奇,也出于一种莫名的预感,北川悄悄把头贴近了通风格栅。
“今天社台那边的人又打电话来了。”是佐藤马主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疲惫,伴随着打火机点烟的清脆声响,“这次开价是六千万。”
北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六千万日元。这个价格已经比赢下朝日杯的赏金还要高一些。
“除了社台,还有‘金子真人’那边的人也透过中间人问了价。”佐藤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看来我们在京王杯的那场胜利,真的把这匹马炒热了,关心的人不少。
“那你打算怎么做?社长。”高木练马师的声音很低沉,听不出喜怒。
一阵漫长的沉默。只有烟草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我不卖。”佐藤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川流是我看着出生的。他那个眼神,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不一样。把他卖给那些只看重血统证书和投资回报率的中央大马主?我不放心。”
“但是,社长”
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狂风突然刮过,原本就有些松动的通风口挡板被吹得哐哐作响,巨大的风声瞬间吞没了屋内的对话。
北川焦急地竖起耳朵,试图分辨风声中的词句。
他只能听到高木练马师断断续续的吼声,似乎情绪非常激动:
“如果是为了他好这里的环境你也看到了那是毁了他”
“中山的坡道我们没有”
紧接着是佐藤社长低沉的回应,声音模糊不清,像是被暴风雪撕碎了:
“我知道但是”
那种关键信息被噪音屏蔽的焦躁感让北川不停地刨着地上的垫草。他隐约感觉到,这两个男人正在讨论一件关于他“马生”走向的大事。
终于,风声稍微小了一些。
办公室里似乎已经达成某种共识,气氛变得沉重而压抑。
佐藤社长的声音再次传来,虽然轻,但这一次北川听清了几个字:
“那就等朝日杯之后吧看那个结果再做决定”
随后是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灯光熄灭了。
北川慢慢把头缩了回来。黑暗中,他的心情变得异常复杂。
朝日杯之后做决定?做什么决定?
虽然没有听清中间的争论,但他毕竟有着人类的灵魂和阅历。联系到前面的“六千万”和高木提到的“环境”与“为了他好”,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
佐藤不想卖,但高木似乎在劝说他面对现实——岩手的地方厩舍,可能真的无法支撑一匹g1级别的赛马继续成长。
如果不卖,就要在这里继续忍受冰天雪地和简陋设施,拿着一副并不完美的牌去和中央的怪物们厮杀。 如果卖了他就能去往那个设施豪华、名驹云集的中央舞台,但代价是离开这个虽然破旧却温暖的“家乡”,离开佐藤,离开高木,离开这个岩手县。
看结果做决定吗
北川闭上眼,试图在那个属于人类“北川”的记忆库里搜寻。1998年。1998年的朝日锦标。
那是一场怎样的比赛?
前世的他虽然是骑手,但毕竟年代久远,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一匹外国产马很强,又好像印象里后来的经典年强手都没参加
无论怎么努力回想,那个胜马的名字始终像隔着一层雾玻璃,看不真切。
想不起来了。
北川猛地喷了一个响鼻,甩了甩头,将那些混乱的思绪抛诸脑后。
既然想不起来,那就无需去想。
佐藤那句模糊的“看结果做决定”,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如果输了,是不是就意味着承认了“地方马的极限”,从而只能接受被卖掉的命运?还是说,赢了就会被高价套现?
不清楚。信息太少了。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无论那个决定是什么,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掌握主动权。
如果我在朝日杯上跑出了令世人震惊的成绩,那无论去留,我都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中山的坡道是吧”
北川咀嚼著嘴里残留的干草,眼神变得凶狠而专注,那就让我用我的腿,把那个答案跑出来。
三天后。
凌晨四点,盛冈的天空还是一片漆黑,寒风呼啸著卷起地上的积雪。
一辆为了长途运输而特意加固过的运马车,已经停在了厩舍门口。
“都检查过了吗?护腿打好了吗?水带足了吗?”高木练马师像个即将送孩子上战场的唠叨父亲,围着车转了好几圈。
练马助理木村最后一次检查了北川的笼头,把一个系著平安符的挂件偷偷塞进了笼头的内侧:“这是我去盛冈八幡宫求来的,到了那边别紧张啊。虽然中山的水可能没我们岩手的甜”
北川安静地站在跳板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大半年的厩舍。
那个贴著防风膜的窗户,那个因为他踢腿而留下的凹痕,还有空气中那熟悉的、混杂着松木和马粪的味道。
这里很破,很冷,很偏僻。 但这里熟悉。
佐藤社长站在车边,他今天穿得很厚,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他看着北川,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些什么关于那个“决定”的话,但最终只是隔着手套,重重地拍了拍北川的肩膀。
“去吧。”
千言万语,化作两个字。
北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大叔,别摆出那副像是要诀别的表情啊。
他没有丝毫犹豫,迈开蹄子,稳稳地走上了运马车的跳板。
车门关闭。引擎轰鸣。
巨大的车身缓缓启动,碾碎了地上的冰雪,向着南方,向着那个名为“中山赛马场”的决斗之地驶去。
车厢内,随着晃动,北川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站定。透过车厢高处的缝隙,他看到盛冈的灯火在风雪中逐渐远去。
不管那个决定是什么 这次去中山,我绝不会空手而归。
1998年的冬天,一匹来自北国的马,就这样怀揣著未知的命运,踏上了他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