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馎饦?”杨俨的脑子还有些迷糊,这个词让他愣了一下。
“就是后世的馄饨或者面片汤吧?!”
他心里还在发呆呢,馀文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食端至案上。
“郎君,用些热食吧。”
他回过神,目光落在那只白瓷碗里,清汤浮着几点葱花,汤中飘着几根被煮得有些发白的条状物。
那是由面粉揉成面团,再搓成指腹粗细的条状,下到沸水里煮熟而成。
这,就是馎饦?
这寡淡的卖相,让杨俨瞬间没了胃口。
他前世是个地道的南方人,吃惯了精细的米饭和爽滑的面条,对这种粗粝的面食实在无感。
他无奈地拿起汤匙,吹了吹热气,只喝了几口汤润了润喉咙,便再也吃不下去了。
“郎君,可是不合胃口?奴婢这就让厨房重做。”馀文见状,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必了。”杨俨摆了摆手,“我稍后要去书房,你去准备一下。”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辽东的舆图、关中的粮仓和岭南的瘴气,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当务之急,是必须将脑中那些零碎的历史知识和未来的规划,落实到纸面上。
“诺。”
馀文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两名侍女悄无声息地走入,手中捧着一套干净的衣物。
杨俨有些不自在的张开双臂。
一名侍女为他解开睡前散乱的衣带。
另一名则展开一件月白色的细麻中衣。
接着是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衫,交领右衽,面料是带着暗纹的丝绸。
腰间束上织锦腰带,再挂上一枚小巧的玉佩。
整个过程,两名侍女动作轻柔,训练有素,象两具精巧的人偶。
这种被人贴身伺候的感觉,让他感到一阵别扭,但他知道,这是他必须习惯的日常。
衣衫穿戴整齐,他看了一眼铜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面容尚带稚气。
杨俨叹口气,起身走向书房。
与东宫其他殿宇的金碧辉煌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沉静的古朴。
两面朱漆书架沿墙而立,上面摆满了卷帙浩繁的经史子集。
竹简约占六成,用牛皮绳精心编连,码放得整整齐齐;馀下的,便是初见雏形的麻纸册页,用厚重的木板夹着,书脊上用隶书标注着书名。
此刻,屋内数盏烛灯齐明,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杨俨此刻在窗户边上站立,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眉心,心中无数念头,可以说是千头万绪。
求存,仍是眼前最硬的道理。
但路该如何走,却需细细思量。
好一会他走到案前,写下几个字。
活路?
活的好!
活的精彩!
顾名思义这就是他现在最内核要做的事情了。
第一条路清淅摆在那里:辅佐父亲,稳坐东宫,等待水到渠成。这似乎是身为皇长孙最顺理成章的选择。
然而,杨勇那惊惶失据的面容,面对质问时闪躲的眼神,乃至昨夜那场险些葬送一切的荒唐……都象冷水,一遍遍浇熄这看似光明的幻象。将全部希望寄托于一个难以依靠的储君,与自缚手足何异?
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尽数押在一个扶不起的阿斗身上?
这是赌徒才会干的蠢事。
杨俨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不是捷径。
这是一条绝路。
那么,便只剩下第二条路。
一条看似更加艰险,却暗藏生机的道路。
杨俨的目光投向舆图的南方。
那片在大隋官僚眼中,代表着瘴疠与蛮荒的土地。
岭南。
看似流放,实则……是龙潜于渊!
自己的那位好二叔,晋王杨广,心机深沉,隐忍狠辣。
他正处心积虑的编织一张大网,要将东宫置于死地。
留在京城,就等于身处蛛网中心。
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更何况十几年后的未来群雄并起……
杨俨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更加年轻,却更加锋利的身影。
李世民。
那个注定要开创“贞观之治”的天可汗。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有朝一日,若能与那个注定要开创“贞观之治”的天可汗李世民,在正面战场上堂堂正正地较量一番,甚至是……让他给自己当小弟,那该是何等有趣之事!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压下。
太遥远了。
回到第二条活路——分镇岭南!
在他的历史记忆中,岭南之地,瘴气弥漫,蛮夷丛生,是中原士人眼中的不毛之地。
但也正因如此,它远离了中原的纷争旋涡。
自开皇以来,除了几次小规模的俚人叛乱,便少有大规模战乱。
更重要的是,那里天高皇帝远,皇权辐射的力道,弱到了极致!
看似流放,实则……是龙入大海!
凭他皇孙的身份,再主动迎合杨坚与杨广“流放”自己的意图,求一封出镇岭南的圣旨,想来并非难事。
等到杨广把中原搞得民不聊生,到处都是起义军的时候,他到那时,进,可积蓄粮草兵马,待中原大乱时挥师北上,问鼎天下;退,可据险自守,远离祸端,逍遥一方。
甚至,还能成为杨勇在朝堂之外,一枚用以制衡杨广的奇兵,杨勇也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想太多无用,立足当下才是根本。”
杨俨甩了甩头,将那些纷繁的思绪强行压下。
无论是辅佐东宫,还是远赴岭南,都需要一个坚实的起点。
他转身,走向那排森然的书架。
指尖从一卷卷冰凉的竹简上缓缓划过,那粗糙而坚硬的质感通过皮肤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
他的目光扫过《尚书》、《左传》。
最终,稳稳的停在了一卷麻纸册页之上。
《开皇律》。
这套融合了北齐、北周之律,删繁就简的法典。
是这个时代的根本规则。
主动请求外放,无异于自承失败,必会引来猜忌。
他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让杨坚、让杨广都无法拒绝,甚至乐见其成的理由。
国之绳墨,亦是规则的壁垒。
他要做的,不是挑战它,而是如同最耐心的工匠,在这看似密不透风的律法之墙上,寻到那一丝或许存在的、可供辗转的缝隙。
夜色,在窗纸上沉淀得愈发浓重。
书房内烛光稳定,将他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与那些沉默的简牍重影叠在一起。
激烈搏杀后的战场已然远去,此刻是独属于奕棋者的、静默的推演时分。
前路漫漫,第一步,须落得无声,却需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