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俨不动声色的挣开父亲的手,对着殿门的方向,微微躬身。
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倦意和孺慕的笑容。
“母亲来了!”
……
云昭训的居所,名为“观心殿”。
殿内陈设素雅,不似东宫其他殿宇那般金碧辉煌。
一尊半人高的鎏金佛象立于正位,佛前香炉里,三炷安神香的青烟袅袅升起,与空气中淡淡的檀香味融为一体。
云昭训一身月白宫装,未施粉黛,只以素银簪绾发。
“我儿在大兴殿议事至这般时辰,怕是连朝食都未曾用过吧?”
她声音柔和,拉着杨俨的手引他坐下,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却让杨俨背后伤口条件反射般一紧。
他依言落座,标准的跪坐姿势让臀腿伤处与脚踝硬骨死死相抵,一阵尖锐的刺痛瞬间窜上脊梁。
他面上不显,只顺势微微调整了重心,将压力稍作分散。
“孩儿不孝,劳母亲挂心。”他语气平稳,将昨夜惊涛骇浪尽数掩于这轻描淡写之中。
云昭训微微颔首,不再追问朝堂,只将案上一只精巧的琉璃碗推至他面前。
碗中,凝脂般的奶酪莹白如玉,其上点缀着数颗用蜜渍得鲜红欲滴的樱桃,正是原主最嗜的“酪樱桃”。
“这是特意让他们备下的,快些用了,垫垫肠胃。”她温言道,目光却似不经意地落在儿子脸上。
杨俨记忆翻涌,十六岁的杨俨对此物毫无抵抗力,每每见到必欣喜难耐。
他不能拒绝,亦不可露出半分异样。
“谢母亲。”他欣然接过,执起银匙,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冰凉甜腻的触感瞬间充斥口腔,奶酪的醇厚与蜜糖的甜腻汹涌而来,对惯于现代复合味觉的他而言,这纯粹的甜几近齁人。
但他眉目舒展,由衷赞道:“还是母亲这里的酪做得最是香醇地道。”——这正是原主常说的话。
云昭训唇角笑意深了些,捻动手腕上的菩提子佛珠,缓声问:“方才在殿外,见你父王神色急切,拉着你说了许久。可是……昨夜之事?”
“母亲放心,昨夜之事陛下未曾发觉,已无大事。现下只是父王心忧国事,又感处事不易,儿臣便劝了他几句。身为储君,纵有万难,亦当有担当的气度才是。”
“你确是长大了。”云昭训轻叹,捻动佛珠的指尖却微微一顿。
她的目光细细描摹着灯下儿子的面容,那温润如水的注视,却让杨俨感到无形的压力悄然复上。
“俨儿可是有何不适?为何今日与平日有所不同?”
杨俨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伤口的刺痛与此刻的心弦紧绷交织。
他知道,自己最大的破绽,并非言行模仿的偏差,而是这具年轻躯体里,那份属于成年灵魂的沉静与疏离,终究无法完全遮掩少年应有的跳脱与天真。
他迎着母亲探究的目光,并未慌乱,反而缓缓垂下眼帘,嘴角牵起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带着淡淡倦意的弧度。
“母亲,”他再抬眼时,眸中澄澈,却蕴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儿子……亦不愿这般快便‘长大’。”
他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淅:“可在这东宫,在这大兴城,我们……真有资格徐徐图之,慢慢成长么?”
“非嫡出”三字,如一枚无声的楔子,无需言明,已精准敲入云昭训心中最敏感脆弱之处。
她捻动佛珠的手,彻底停住了。
杨俨继续道,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昨夜儿臣于大殿之中,亲见越国公锋芒毕露,齐国公如履薄冰,更窥见皇祖父那深不见底的帝王之心。那一刻,儿臣方真正明白,我们母子与父王,看似居于九重,实则身临渊畔,一步行差,便是万劫不复。”
这番话,如同一记无声惊雷,在云昭训信奉佛法、祈求平安的静默心湖中轰然炸响。
她不是无知妇人,正因庶出身份,她对危机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她一直教导儿子隐忍避让,却未曾想,儿子所见之险恶,竟已远超她的护佑之界。
“所以,”杨俨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微哽。
“儿子不敢再如以往般恣意,不敢再存半分侥幸。儿只怕……只怕稍有差池,便再不能承欢母亲膝下,尽人子之孝。”
言及动情处,他作势欲起身行礼,动作牵动伤处,脸色霎时白了一分。
“快莫如此!”云昭训见状,心中那点疑虑瞬间被汹涌的母性疼惜淹没。
杨俨心头警铃大作,电光石火间,他非但未躲,反而抬起头,眸中竟似闪过一抹奇异的、近乎顿悟的澄明光彩。
“母亲,”他稳住身形,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昨夜儿臣归来,于佛前静坐时,忽有所感。”
“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往日只当是经文道理,如今方知,这便是我们的切身之境。”
他将早熟与沉郁,归因于对佛理与残酷现实的骤然了悟。
这番话,正正击中云昭训心中最虔信之处。
她信佛,信因果,更信顿悟。儿子眼中那抹勘破世情般的沉静,此刻在她看来,不再是突兀的异常,而是命运催迫下的早慧,是于苦谛中萌生的一丝慧根。
她伸出的手,缓缓收回,合十于胸前,眼中疑虑尽散,化为无尽的心疼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
“我儿……竟已有此等慧解。”她声音微颤,眼框泛红,“是为娘着相了,竟胡思乱想。”
“儿子明白。”杨俨适时地显露出一丝浓重的倦色,轻轻打了个哈欠,“只是昨夜耗神,此刻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了。”
“快歇下,快歇下!来人啊,送我儿回去休息……”云昭训再无他言,满心只剩疼惜,“你好生休息,娘晚些再去看你。”
“简直比在大兴殿跟杨坚斗智斗勇还累!”杨俨在心中哀嚎。
而且他真的有点怕,怕这些细微到骨子里的变化,被发现。
在自己这位虔诚信佛、笃信鬼神的母亲眼中,会被曲解成什么“中邪”或是“鬼神附体”。
在这个时代,这种罪名一旦坐实,下场比谋反还要凄惨,怕是直接就要被请来高僧道士当场“驱魔”,不死也得脱层皮。
回到自己寝宫,他紧绷的身体,在那一瞬间骤然松弛下来,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
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狼狈地从席上爬起,褪下那身碍事的外袍,忍着臀腿处传来的撕裂般的痛楚,趴在木榻之上。
温暖的被褥,带着安神檀香的淡淡气息,将他整个人包裹。
从贡院应制,到东宫惊变,再到大兴殿彻夜议事……这近十个时辰里,精神与肉体承受的巨大压力,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
……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杨俨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喉咙干得象是要冒火。他撑起身子,唤了一声:“来人。”
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郎君醒了?”馀文推门进来,手中,正端着一个黑漆托盘,盘中放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汤食。
“厨房一直给郎君温着馎饦,可还要用些其他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