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明,偌大的清平庄,已是血流成河。
不知有多少具尸体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除了还在四处搜索打扫战场的华山势力之外,只有寥寥二三十侥幸未死的护卫还能勉强站立,几乎个个带伤,竟无一人完好。
上百名侍女、仆役被长长的绳子捆成一串,一排排的蹲在墙根下;那二三十名硕果仅存的护卫则被反剪双手,静静的站在墙边。有的两眼无神,有的抬头望天,嘴里不知喃喃在念叨着什么,更多的还是脸色灰暗,眼睑低垂,似乎已了无生趣。
“师哥,接下来怎么办?”徐不予一眼见到提着人头缓缓走来的岳不群,急忙赶上问道,“是全部杀了,还是……”
岳不群摇了摇头,微笑道:“想必如今那些人也该快到了。”
“哪些人?”徐不予刚要追问,却一眼见到宁中则不见踪影,只剩下戴刚与陈三胜二人手持兵器,在场中来回巡视。
“宁师妹又哪里去了?”
徐不予正在疑惑间,忽然听到庄院外喊声连天,无数人喊马嘶的声音由远及近而至,只听岳不群笑道:“这些家伙的动作倒是不慢。”
一声轰然巨响,却是远处的正门被重重的撞开,上百名官差衙役全副武装的冲了进来,一直奔到场中,数组一展,顿时将众人团团围住。
一个白脸瘦削中年人大踏步走进圈子,他脑后飘着两条黄飘带,身穿箭袖短袍,腰扎四指宽的硬壮带,肋挎防身剑,不文不武,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不伦不类的模样。
他来到近前,环顾全场,见场中横竖足足有上百具尸体,不禁心中骇然,原先的趾高气扬顿时收敛起来,心说这些狂徒一夜之间竟然能杀死这么多人,想必是嗜血凶徒。
他心中起了惧意,回头一看自己带来的众多官差,不禁又是胆子一壮,喝道:“本官得到线报,听说有狂徒夜闯清平庄,一夜之间杀人无数,莫非就是你们几个?还不快老老实实的束手就擒,免得本官多费手脚。”
听到这官儿言辞凿凿的大言不惭,众人齐齐面露古怪之色,互相对视一眼,都一时间有时忍俊不禁。
那官儿连喝两遍,却见场中众人纹丝不动,不由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喝道:“来人哪!把这些人统统带回县衙,严刑拷打,不怕他们嘴硬!”
“住口!”
徐不予突然一声大喝,惊得那官儿连连倒退三步,右手抖抖索索的按住长剑,惊恐的叫道:“你……你要干什么?”
“你这狗官!”戴刚昂首出列,指着那官儿怒喝道,“若不是你收受贿赂,明目张胆的替这藏污纳垢、罪大恶极的清平庄打掩护,这庄子里又怎么会肆无忌惮的犯下滔天罪恶?如今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莫非真欺戴某手中刀不利么?”
那官儿惊得面如土色,大叫道:“反了反了!你们还等什么?还不与我将这群狂徒悉数擒下?”
众官差齐齐应诺一声,刚要上前,却听岳不群笑道:“大人不必动怒,些许小事,便交由岳某处理便是!”
见到岳不群面容儒雅,神态悠闲,动作斯文,那官儿心中惊惧稍稍缓和了一些,战战兢兢的问道:“你又是何人?”
“本座华山掌门岳不群!”岳不群笑道,“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华山……掌门?”潼关就在华山脚下不远,那官儿听到“掌门”二字,不由得心中大为讶异,急忙答道:“本官马国真,乃是潼关知县。”
“原来是韩知县!”岳不群微微欠身行礼,笑道,“前番岳某与知府刘大人、卫所千户徐大人多有详谈,曾听徐大人提过马知县本是群牧所百户,因护民有功,积功调任潼关知县——只是,马知县可知,这清平庄多年来,拐卖婴儿不下千人?”
“啊?”马国真不由得一惊,半晌才摇头道,“不知!”
岳不群又问道:“马知县可知,这些婴儿,大多都被这清平庄的庄主用来大快朵颐?”
“什么?吃小孩?不能吧……”马国真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尤豫良久,却始终不发一言。
“马知县可知,如今这些婴儿的家人四处寻觅,已有为数不少的乡镇村民来到潼关城中?徜若韩知县还要包庇,就不怕怕引来滔天大祸?”
“马知县又可知,如今城中尚有百十名小乞儿可做人证,又有诸多物证,此事纵然是上天入地,也必成铁案,不知马知县信也不信?”
接连四个“可知”,问得马国真脸上肌肉抽搐,目光游移不定,显然是心中正在天人交战,半晌才重重一咬牙,喝道:“你这人好不晓事,徜若有这样的大事,本官身为潼关父母官,又岂能不知?你休要危言耸听……”
岳不群微微一笑,并不辩解。只听远处一声长啸,这一声清啸鼓足了中气,绵绵不绝,竟然如同长龙一般翻翻滚滚。听到声音,徐不予等人不由得悚然而惊,岳不群皱眉道:“何人有此修为?”
只见门口来了数百官兵,华山派众人顿时一阵骚动。只见宁中则手持长剑,一马当先的赶来,身后又有一位干瘦老者,大袖飘飘,足不沾地慢慢跟在身后。
宁中则奔至岳不群身边,这才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笑道:“师哥,按照你的安排,我把那些乡民都叫过来了。只不过……”
她朝身后一指,只见那干瘦白发老人踱至面前,细声细气的说:“岳掌门立下这等盖世奇功,着实可敬可叹!咱家候真,三保公候显,便是咱家的干爹!”
候真此人寂寂无名,岳不群并不认识,但是提到候显,顿时肃然起敬。长身行礼道:“见过候内相!”
昔日郑和下西洋之时,身边还有王景弘、侯显两名副手,三人在内廷中声誉极高,有“三太保”的尊称。历史上王景弘足智多谋,是三人中的智力担当,而侯显出身出身西番十八族,乃是密宗高手,不仅是船队副使,还是郑和的贴身保镖。刚才听这候真长啸指挥,内功修为非同小可,想必是得了先辈的真传。
候真满不在乎的一摆手,却盯着马国真嘿嘿怪笑。马国真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却又不敢发作。心中还在反复盘算,如何大事化小,以保住自己脑袋上的帽子。
突然岳不群若无其事的提起一个人头,顺手扔到他的脚下,笑道:“马知县,麻烦看看清楚,这人头是不是韩万山的?徜若昨夜杀错了人,本座说不得还要再多费一番力气。”
“什么?”马国真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原先只以为杀死杀伤了一些护院下人之类的,却做梦也没想到清平庄的庄主都死在这里,不由得汗出如浆,抖抖索索的捡起人头。
韩万山身为本地有名的商贾富户,逢年过节都会去知县府送上礼呈,马国真自然是认得清清楚楚,此时见到人头,马国真不禁心中一凉,双腿一软,不由自主的坐在地上——这样的惊天大案发生在自己的管辖城内,自己这个肥的流油的知县位置,只怕也保不住了……
他此时真是哭都哭不出来,抱着万一的希望,刚想将人头捡起再辨认一番,只听门外喧闹声再起,似乎庄外来了无数人,不由得更是大惊,心中只道:“莫非又出了什么重大案件?这下可更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