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贼人已死伤大半,馀下几人见首领重伤,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师妹,有劳了。”岳不群淡淡吩咐道。
宁中则应声掠出,她虽肩上有伤,但对付这些丧胆之贼已绰绰有馀。剑光闪动间,不过片刻,最后一名贼人也被她赶上刺死,尸身倒在血泊中。
岳不群走到薛蛟身前,俯视这个曾让先师无功而返的悍匪。
“郭通之事,究竟是何缘由?”
薛蛟惨笑:“缘由?当年老子在辽东杀鞑子一百三十七人,郭通那狗贼却贪了老子的军功,还把咱们军饷克扣得一文不剩。兄弟们饿着肚子守城,他却在帐里抱着妞儿饮酒作乐……这等生儿子没屁眼的腌臜事,还要什么缘由?”
他咳出一口血沫,喘息道:“你杀了老子,老子认栽。只求你一件事——这些兄弟大多是被逼无奈,给他们留个全尸吧!”
岳不群沉默片刻,点头:“可。”
薛蛟闭上眼睛,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顺手扔在岳不群脚下:“这东西给你,说不定以后有用。”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郭通如今已是辽东总兵,你若……算了!你华山派自顾不暇,还是不提为好。”
言罢,他忽然挥掌重重印在自己额头,咔嚓一声,头骨破裂,倒地而亡。
岳不群看着他的尸身,良久不语。
宁中则走来轻声道:“师哥,这些姑娘……”
岳不群回过神,看向火堆旁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少女。最大的不过十七八,最小的才十四五,此刻都吓得面无人色。
“别怕,我们是华山派的。”宁中则柔声安慰,一一解开绳索。
一个穿绿袄的少女忽然跪下,磕头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小女子愿做牛做马,报答恩公!”
其馀几个少女也跟着跪倒。
岳不群抬手虚扶,转身看向满地尸首,对宁中则道:“师妹,你带她们下山,通知村民过来运粮,我去处理这些尸体。”
“师哥,你一个人……”
“无妨。”岳不群淡淡道,“这些人虽是贼寇,但曾为边军,为大明流过血、杀过鞑子。给他们留几分体面,也是应当。”
宁中则点头,在旁边草棚牵了几匹马,领着几个少女下山去了。
岳不群在山洞旁挖了大坑,将尸身一一收拢。待埋土立坟,已是日头西斜。他这才拾起薛蛟遗物,借着夕阳馀晖细看。
那是一面乌沉沉的腰牌,正面阴刻“夜行无忌”四字,背面是辽东军镇的暗记纹样,刻着“百户”的字样。
夜不收!?
看清腰牌字样,岳不群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
史书记载,为了防御北方的蒙古骑兵,大明沿长城防线设立九大军事重镇,驻防兵力最多时达到百万人,“夜不收”就是这道防御体系上最敏锐的探马,堪称大明时代的精锐特种兵。
“夜不收”的选拔异常严格,堪称残酷。
候选者要在漆黑的山林中连续三天三夜完成潜行、绘图、敌情侦察等科目,连续两昼夜不眠不休疾行三百里,千里奔袭取敌首级,只算是夜不收的基本功。
史书曾有记载,土木堡之变前夜,二十名大同军“夜不收”冒死突破瓦敕部封锁,将也先大军南下的绝密军情送至大同镇。其中五人在突围时被乱箭射杀,两人坠亡,最终只有十三人抵达。
这份用人命换来的情报,本该挽救五十万明军,却因宦官王振的刚愎自用沦为一张废纸。
当英宗朱祁镇被俘的消息传来,大同镇“夜不收”总旗在居庸关城头刻下“情报无误,天不佑明”八字血书,撞关墙而亡。
岳不群握紧腰牌,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凉意。
边军贪腐,逼反悍卒。这薛蛟若留在辽东,本可成一代悍将。可惜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他在坟前静立片刻,转身下山。
数日之间,消息已传遍关中。
华山派掌门岳不群与师妹宁中则二人联手,诛杀马匪三十七人,救回被掳少女六人,夺回粮秣数十石。更令人震惊的是,匪首薛蛟竟是边关百户出身,当年亦是敢与鞑子正面交锋的狠角色。
得知此事,有潼关卫所千户徐荣亲自上山致歉,言辞恳切,说不知有此等悍匪流窜境内。岳不群只是淡淡应了几句,并未深究。
倒是那些被救少女的家人,在华山脚下跪了半日,定要面谢恩公。岳不群无奈下山,好言劝慰,又每人赠了十两银子压惊。
自此,华山派名声大噪。
原先还有些人觉得养生功不过是骗钱的把戏,如今再无人敢置喙半句。连潼关知府都派人送来匾额,上书“护境安民”四个大字。岳不群命人将匾额悬于玉泉院正堂,也算是得了个官家认可。
这日众人聚在堂中,岳不群看着那黑底金字的匾额,缓缓道:“名声是有了,担子也更重了。从今往后,华山脚下百里之地,治安巡防、山贼匪盗,都是咱们要注意的。”
他顿了顿,又道:“经此一战,我倒想到一桩事来——日后若有行伍经历的人来投,诸位可留意收留。”
赵不争年纪最轻,心直口快:“掌门师兄,咱们这是要练兵造……”
话未说完,已被身旁的周不惑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打得脑袋往前一栽,只得悻悻住口。
徐不疑接口问道:“掌门师兄,这是为何?”
“薛蛟那军阵,岳某亲身体会过了。”岳不群缓声道,“寻常武林人士,单打独斗自是好的,但论到结阵对敌、令行禁止,则远不及行伍中人。华山要真正立足,不能只靠个人勇武。”
宁中则见识过战阵厉害,闻言点头:“师兄说得是。当日若非掌门师兄寻出刀阵破绽,我和师兄都要吃个大亏。”
周不疑若有所思:“掌门的意思是……要组建护山卫队?”
“正是。”岳不群颔首,“起初不求多,先从附近退役军户中寻几个可靠的老兵。月钱不妨给高些,但须严守门规。”
众人皆觉有理,纷纷称是。
正议事间,守门弟子来报:“掌门,门外有一群乡民求见,自称军户出身……想投奔华山。”
堂内顿时一静。
方才还在商议招纳军户,转眼便有人送上门来,这未免太过巧合。
是瞌睡送来的枕头?还是另有所图?
岳不群略一沉吟:“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七八个汉子被领入院中。这些人衣衫褴缕,面有菜色,却都挺直脊背,竭力撑起一股气慨。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额头一道刀疤直下鼻头,几乎把半张脸分成两半,显得格外狰狞惹眼。
众人见到岳不群,齐齐单膝跪地。
“草民陈三胜,原为榆林卫总旗。”疤脸汉子声音嘶哑,“这些兄弟都是榆林卫的军户。前番卫所克扣军饷,我等前去理论,反被责打军棍,逐出军营。流落山野,衣食无着,听闻岳掌门仁义,特来投奔!”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我等不图富贵,只求一口饭吃,一个容身之地!”
堂内一片寂静。
周不疑低声道:“掌门,这些人来历不明,又是被逐出的军户,恐怕……”
岳不群摆摆手,仔细打量这些汉子。他们大多身上都有旧伤,有的少了一条手臂,有的步履微跛,但眼神依旧锐利。
“前几日,辽东百户薛蛟死于我手。”岳不群沉声问道,“你们可曾听闻?”
几人相视一眼,陈三胜抱拳答道:“好教掌门得知,薛百户原本出身榆林卫,早年曾与小人同伍操练。正是听说他死了,我等这才前来投奔!”
岳不群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陈三胜继续道:“薛大哥前年曾派人送信,信中言道……若有一日他身死,令牌在谁手中,便让我等率众投奔。”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信缄,双手呈上。
岳不群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三胜吾弟:若见此信,为兄或已不在人世。持我令牌者,可托生死。边军苦寒,世道不公,愿弟等能得遇明主,不负一身本事。——兄薛蛟顿首”
信末落款日期,正是两年前。
两年前?那不正是先师宁清羽带着自己前往清剿薛蛟之时?莫非那个时候,薛蛟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身后事?
岳不群缓缓折起信缄,抬眼看向陈三胜等人。
夕阳馀晖通过窗棂,映在这些边军汉子脸上。那些刀疤、风霜、眼中未熄的火,都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忠诚、背叛与生存的故事。
“从今日起,你们便留在华山。”岳不群从怀中掏出夜不收令牌,摆在桌上,一字字道,“但有三条须牢记:一守门规,二听号令,三不负今日之言。”
看着那熟悉的制式腰牌,陈三胜眼圈骤红,带着几人重重跪下叩首:“属下等,誓死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