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缓缓覆盖了北平城。
盘古七星酒店高层空中酒廊,此刻点亮了无数白蜡烛,烛焰轻轻摇曳,將星星点点的暖光投在人们安详的脸上。
这里没有舞台与观眾席的界限,四把座椅隨意围成鬆散的半圆。
四位来自欧洲的老牌乐师闭著眼,让莫扎特的弦乐四重奏从指尖自然流淌而出,音符如溪水,漫过每一个角落。
宋词眼眸半闔,慵懒地陷在沙发里,手指隨著旋律,在膝盖上极轻地打著拍子,节奏与心跳渐渐同步。
身旁,刘师师卸下明星光环,脱了鞋,整个人蜷进沙发,怀中搂著一个柔软的羽绒靠枕。
听到入神处,她连睫毛都静止了,唯有眼中映著跳动的烛光。
服务生像影子,在曲目间隙无声滑步上前,更换冷却的茶点。
宋词自然地用银叉挑起一块马卡龙,递到妻子唇边。
刘师师秀眉弯弯,张开檀口,任由那抹甜意融化在舌尖。
夫妻间没有言语,一递一接的默契,比任何音乐都更显得温馨恬静。
最后一曲终了,余韵在突如其来的寂静中盘旋良久。没有掌声,乐师们起身,微笑著向唯一的听眾頷首致意。
宋词端起桌上半杯琥珀色威士忌,隔空朝他们举了举,一切尽在不言中。
音乐散去,刘师师仿佛从一个悠长的梦中缓缓甦醒,轻嘆道:“忙里偷閒,听听音乐,整个人像是被熨帖过,连思绪都变得轻盈。”
宋词轻轻頷首,深有同感。
这种主动將大脑放空,全然沉浸在旋律中的状態,是一种高效的修復。
“劳逸结合,下次去听听钢琴独奏。”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回去吧,老婆。”
刘师师將手轻轻搭进他的掌心,借力站起。
指尖相触的瞬间,没有年少时电光火石的悸动,只传来一种温暖的妥帖感,仿佛確认了彼此始终存在於同一个寧静的频率上。
回程的轿车平稳滑入霓虹流淌的街道。
刘师师靠在丈夫肩头,迷离地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光影画卷,下意识按下车窗。
秋夜的凉风瞬间涌入,带著都市特有的微尘气息。她衣裳单薄,不禁打了个轻颤。
宋词手臂一环,將妻子揽入怀中:“关上吧,別著凉了。”
刘师师顺从地按下开关,將凉风与喧囂重新隔绝在外,在丈夫怀里寻了个更舒適的位置,喃喃道:“不知不觉,又是秋天了。”
宋词也望向窗外飞速流转的繁华,声音里带著一丝难得的悠远:“师师,我们生在北平,长在北平,可这几年,倒像是成了故乡的客人。
等过些日子,银杏黄透,我们去五四大街走走,看看老舍先生笔下的北平之秋,是不是还那个味儿。
“我求之不得。”刘师师握紧他的手,细语呢喃,“老舍先生写:
果子而外,羊肉正肥。高粱红的螃蟹正下市,良乡的栗子也是香传十里————
今年秋天,咱们一样一样,把它体验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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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三,秋分,晨光微熹。
宋词刚在办公桌后坐定,总裁王凤莹便带著一摞文件前来匯报工作。
“宋董,技术路线的事,需要您拍板。”王凤莹开门见山,將一份厚厚的分析报告放在桌上。
宋词翻开材料,迅速垂眸扫过复杂的图表与技术术语,眉头渐渐锁紧。
良久,他合上报告,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坦白道:“得文造车,自动驾驶该走哪条路————坦白说,我心里也没底。
我是网际网路出身,对於造车一知半解,这种关乎性命的前沿技术,单凭这几页纸就下决断,太轻率了。”
王凤莹脸上露出些许无奈:“宋董,我明白。但自动驾驶是未来核心,技术团队內部现在爭论很大,谁也说服不了谁。
不管前路是明是暗,这个方向必须由您来定。只有您定了调子,所有人才能停止內耗,齐心协力往一处使。”
宋词轻轻“嗯”了一声,將文件推到一旁,翻开笔记本,拿起那支熟悉的万宝龙钢笔。
“先把情况彻底理清。王总,你再详细说说,就当给我上个课,我也好用自己的逻辑印证一下。”
“好的。”王凤莹精神一振,条理清晰地匯报起来,“目前全球智能驾驶,主要分化成两种技术路线。
第一种,是以传统车企和一级供应商为代表的渐进式路线。
核心是从高级驾驶辅助系统起步,比如自適应巡航、自动泊车,逐步增加功能,最终迈向完全无人驾驶。”
钢笔尖在纸页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宋词边记边问:“技术方案呢?”
王凤莹解释道,“这种路径的优势很现实:功能从简单到复杂,消费者容易接受,监管压力也小。
更重要的是,它能基於现有汽车供应链快速落地,把技术变成量產车上的功能,实现盈利。
模块化的设计也让问题容易追溯和调试,非常符合汽车行业对安全性的传统要求。”
宋词停下笔,思考了几秒:“也就是说,小步快跑,稳扎稳打。但弊端呢?”
“弊端也正在於此。”王凤莹接著话头,“依赖预设规则,就像一本写好的说明书,遇到说明书里没写过的,极端复杂的突发情况,系统可能就无法应对。
而且,一直小步前进,也可能长期陷在辅助驾驶的范畴里,难以在真正的无人驾驶上取得突破性创新。
“国內在这条路上,谁走得比较靠前?”宋词问。
“吉利汽车。他们收购沃尔沃之后,在安全和渐进式自动驾驶方面的技术储备很深厚。”
宋词点点头,饶有兴致地说:“能不能联繫一下李老板?我想去吉利参观学习一下。闭门造车,终究不是办法。”
王凤莹闻言,脸上顿时浮起一抹尷尬,支吾起来。
“怎么了?”宋词察觉有异。
“那个————宋董,”王凤莹有些难以启齿,“得文从吉利挖了不少人过来。
而且就在前几天,李老板原本看中了比亚迪汽车研究院副院长谢世斌,那是行业里顶级专家,被我半道截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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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词一怔,隨即失笑:“那还是算了,不去触李老板的霉头了。对了,这位谢工,已经到岗了?”
“到了,昨天刚办完入职。”
“请他上来一趟。专业的事,得听听专业的人怎么说。我们也了解一下比亚迪的思路。”
“我马上叫他。”王凤莹如释重负,立刻掏出手机拨通电话,“谢工,你现在到董事长办公室来一下。”
宋词重新拿起笔,笔尖点著笔记本:“继续。第二种路线呢?”
“第二种,是以谷歌为代表的科技公司的跨越式路线。”王凤莹语速加快,“他们的目標非常激进: 绕过渐进过程,直接研发l4级高度自动驾驶,目標是彻底取代人类司机。
技术上,不惜成本,使用包括雷射雷达在內的多种顶级传感器组合,探索更智能的底层算法。”
宋词若有所思:“目標纯粹,没有传统汽车的歷史包袱。
加上科技公司的重金投入和软体思维,確实有可能实现技术飞跃。
一旦成功,就能掌握未来交通的绝对话语权。”
“但代价同样巨大。”王凤莹补充道,“且不说技术、法规、公眾接受的挑战,光是成本就让人望而却步。。
目前也只有谷歌这样现金储备恐怖的巨头,才敢如此长期投入。”
她说著,悄悄看了眼宋词。腾达科技財力丝毫不逊於谷歌,也不知在研发什么沿技术。
宋词双手交握:“传统车企和谷歌这类公司,有合作吗?”
“据我所知,没有。”王凤莹摇头,“传统车企对谷歌跨界充满警惕,甚至可说是敌意。
他们认为自己比it公司更懂汽车各项参数,绝不甘心將主导权拱手相让。”
“咚咚咚。”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戴著眼镜,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初来乍到的审慎。“宋董好!王总好!”
宋词立刻起身,春风满面:“谢工,欢迎!快请坐。
你是王总再三推荐的大才,我正为技术路线的事发愁,只好把你请上来,听听你的高见,为我指点迷津。”
谢世斌连声道:“您太客气了,宋董。我一定知无不言。”
他內心颇不平静。眼前新老板,是连续六年盘踞首富之位的人物,在华国商界的影响力远超前东家。
更让他触动的是,得文製造开出的薪酬,是他在比亚迪时的三倍有余,完全是顶尖科技公司的手笔,这让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机遇和诚意。
宋词亲自走到一旁的小茶几泡了杯茶,端到谢世斌面前,语气隨意如聊家常:“谢工刚到,对得文的环境还適应吗?”
谢世斌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茶杯,诚恳道:“谢谢宋董关心,非常適应。公司氛围很有活力,大家都充满干劲。”
这话並非客套,从传统车企到这家带有浓厚网际网路基因的新造车势力,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向上喷涌的衝劲。
“得文需要各路英雄好汉。”宋词笑著寒暄两句,神色一正,將刚才与王凤莹討论的两种路线,简明扼要地转述给谢世斌。
然后问道,“以谢工之见,得文该如何抉择?”
谢世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吹开浮叶,啜饮一口,借著这个动作整理思绪。
办公室內安静下来,半晌,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宋董,王总,从纯粹的技术终局来看,l4乃至更高级別的完全无人驾驶,是毫无疑问的目標。
所有的爭论,无非是走哪条路径、用多少时间抵达的问题。”
他稍作停顿,见宋词目光专注,便继续剖析:“首先,第一种渐进式路线,我认为可以排除。
得文是造车新势力,在传统汽车技术底蕴、专利壁垒、供应链话语权上,根本无法与丰田、大眾这些耕耘了百年的巨头正面竞爭。
跟隨他们的游戏规则,我们永远慢人一步。”
王凤莹轻嘆:“如此说来,只能押注第二种,学谷歌了?”
“不,谷歌的路,也未必就是对的。”谢世斌摇了摇头,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宋董,不瞒您说,我在比亚迪时,基於国內的实际情况,还有过第三种设想。”
宋词身体微微前倾:“请讲。”
谢世斌坐直了身体,语气无比郑重:“如果要押注更远的未来,我认为,可以考虑纯视觉感知+车路协同”的路线。
雷射雷达成本高昂,且单车智能有其物理极限。而我国的国情和独特优势在於集中力量办大事。
如果国家层面推动智慧道路基础设施建设,那么车与路就能协同感知、决策。
得文如果將研发资源全力投入到纯视觉ai和车路通信技术上,或许能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此言一出,王凤莹一脸震惊之色,难以置信地看著谢世斌,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这————这太疯狂了!这岂不是等於要把全国的道路都重修一遍?这需要多大的政策和资金投入?不確定性太高了!”
宋词没有说话,只是凝视著谢世斌平静的脸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良久,他沉声问:“谢工这个设想,是赌未来房地產引擎放缓,国家会大力推行新基建,並將车路协同作为核心方向之一?”
谢世斌坦然承认:“是的,宋董。这是一场关於国运和產业变革的豪赌。”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王凤莹看看谢世斌,又看看宋词,感觉心跳有些加速。
终於,宋词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凝重:“未来的事,谁又能百分百看透呢。
王总说得对,这事————关係太大,容我再想想。不是我优柔寡断,”
他眸光扫过面前两位高管,一字一句道,“自动驾驶技术,事关人命。每一行代码,每一个决策,背后都可能是活生生的家庭。
生命之重,不是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可以轻易一言而决的。我们需要对技术有敬畏,对生命有敬畏。”
谢世斌听著这番话,看著宋词眼中那抹深沉的谨慎,心中原有的那份因提议大胆而產生的激动,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感慨所取代。
他忽然明白,宋词此刻的“无法决断”,並非优柔寡断,而是一种超越商业考量的责任,一种深刻的工程伦理与远见。
“当然。”宋词话锋一转,打破了有些压抑的气氛,变得务实起来,“无论选择哪条技术路线,有些基础工作是完全共通,可以提前做。
比如,大规模的真实道路数据採集。王总,你立刻著手办一件事:在全国范围內,筛选3000名经验丰富、驾驶记录优秀的老司机。
公司可以提供可观的补贴,在他们的车上安装我们定製的数据採集设备,持续收集真实的驾驶场景数据。”
谢世斌表示赞同:“宋董远见!这是构建竞爭壁垒的关键。无论视觉路线还是融合感知路线,规模巨大、场景真实的驾驶数据。
特別是华国特有的鬼探头、电动自行车混行、复杂立交桥等场景数据,是训练系统应对边缘案例不可或缺的弹药。”
“没错。”宋词点头,“3000个老司机,就像是3000个智能过滤器。
他们每天在真实道路上遇到的突发状况、做出的瞬间判断,是任何实验室模擬和封闭场地测试都无法生成的宝贵资源。
这些数据,能极大提升算法理解真实世界复杂性和不確定性的能力。
王凤莹迅速记下要点:“提供补贴的话,司机端的配合度应该很高。
但採集涉及道路环境数据,需要获得监管批准,可能需要政府支持。”
宋词对此已有考虑,吩咐道:“这件事,请金陵政府出面协调,申请专项测试许可。
无人驾驶是国家级的前沿战略高新技术,对地方產业升级、科技形象都有利,他们会乐意推动的。
记住,所有数据採集必须严格符合隱私法规,流程要规范、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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