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炎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虽然他干过的那些事,眼前的这位葛叶长老并不知情,但他终究自己心里清楚。
他与熏儿之间的情谊,确实逾越了寻常兄妹的界限,这是事实。
方才入座时的亲昵低语,虽事出有因,却也是事实。
林溪见他沉默,挥手止住葛叶长老的逼问,朗声道:“萧公子,退婚之事,并非针对你而来。只是婚姻毕竟乃终身大事,两情相悦方为最好。”
“嫣然师妹对你并无男女之情,而你——”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萧炎,“心中恐怕也早已有了更重要的人。”
“既如此,又何必强行绑在一起,误人误己?”
萧炎胸膛剧烈起伏,看向自始至终安静站在一旁、垂眸不语的纳兰嫣然。
一股莫名的邪火窜上心头。
退婚可以。
但她纳兰嫣然由始至终,竟连正眼都未曾好好看他一眼,全程话语都由这个师兄代劳!
这种情况,哪个男的能忍得住!
“好!好一个‘误人误己’!”萧炎咬牙,声音从齿缝中挤出,“纳兰嫣然,你今日退婚,无非是觉得我萧炎配不上你,觉得我萧家势微!”
“我告诉你!”
他猛地踏前一步,少年人的锋芒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今日,我萧炎便与你定下三年之约!三年之后,我会亲上云岚宗,与你一战!若我输了,我当众向你赔罪道歉!若你输了——”
他目光灼灼,直刺纳兰嫣然:
“我要你当着云岚宗全宗上下,向我萧家道歉!承认今日退婚,是你纳兰嫣然之错!”
大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萧战脸色变幻,葛叶长老眉头微皱,看向林溪。
林溪轻轻摇了摇头,上前半步,挡在纳兰嫣然身前,与萧炎目光相对:
“萧公子,此事怕是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萧炎怒视。
“错不在嫣然师妹,她为何要道歉?”林溪声音不高,但其中味道,却是个人都能听得出来。
“婚姻之事,讲求你情我愿。她不愿嫁你,何错之有?若说错——”
他顿了顿,声音第一次变得严厉:“也是萧公子你先对其他姑娘动了情意,姑负婚约在先。”
“你——!”萧炎气极,却一时无法反驳。
他猛地转头,看向纳兰嫣然,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纳兰嫣然!你敢说,你与你这位师兄之间,就清清白白毫无瓜葛吗?!”
“你敢说,你心中对他,就没有半点情意吗?!”
话音落下,厅中落针可闻。
纳兰嫣然娇躯轻轻一颤。
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向萧炎。
少年眼中燃烧着愤怒、屈辱,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执拗。
她又微微侧头,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林溪。
师兄的背影不算特别宽阔,却总是能让她感到安心。
这两年,每一次她尤豫彷徨时,都是师兄在身旁。
就连今日来退婚,也是师兄说:走,我带你去。
她想起后山涯边的篝火,想起蜜汁烤鸡的甜香,想起师兄哼着不着调的歌谣,想起他说“鲲之大,需要两个烧烤架”。
想起很多个黄昏,她蹦跳着跑去找他,只为那一口吃的,和那片刻的轻松。
有些东西,早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不一样了。
纳兰嫣然缓缓吸了一口气。
她看向萧炎,声音很轻,却清淅无比:
“好。”
“我答应你。”
林溪猛然侧头,看向身旁的小师妹,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愕。
不是,师妹,你来真的?!
萧炎也愣住了。
他本只是激愤之言,却没想到纳兰嫣然竟真的应下了。
然而,不等他再开口——
“且慢。”
林溪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转过身,面向萧炎,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已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肃然。
“萧公子,嫣然是我师妹。”
“她年纪尚小,有些事或许想得不够周全。但这三年之约——”
林溪踏前一步,与萧炎相距不过三尺。
四目相对。
火光在空气中碰撞。
“既然是男人之间的事,那就由男人自己来解决。”
他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
“三年之后,云岚宗山门,便由我林溪来领教吧。”
“还有,我现在九星斗师的实力,未免太不公平,所以三年之后,我会把实力控制在与你平级。”
“你我公平一战!”
萧炎愣住了。
他看着挡在纳兰嫣然身前的林溪,看着那双平静却坚定的眼眸。
愤怒依旧在胸膛燃烧,但一种莫名的情绪,却悄然升腾起来。
至少,这位林溪师兄敢于站出来。
至少,他看得出,林溪对纳兰嫣然的情意并不知情,至少此前不知。
但既然站出来了,那就——
“好!”
萧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沉了下来。
“这位林溪师兄,敢作敢当,我敬你是条汉子!”
“既然你替她接下了,那这三年之约,便是你与我之间的事。”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句:
“三年之后,云岚宗山门前,你我一战定胜负。”
“谁输了,谁就当众道歉,承认两家取消婚约,皆因自己之故!”
林溪看着眼前这个尚显稚嫩,却已初露锋芒的少年,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
……
离开萧家时,夕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
乌坦城的街道上灯火渐起,映着三人骑马归去的背影。
纳兰嫣然攥着缰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马背上的林溪。
师兄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仿佛刚才在萧家大厅里那番针锋相对、定下三年之约的人不是他一般。
“师兄……”
她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愧疚。
林溪转过头,看向她。
“抱歉。”纳兰嫣然低下头,揉着手中缰绳,“把你牵扯了进来。”
“那萧炎明显是恼羞成怒,才故意激我应下三年之约……我本该拒绝的,可是……”
可是那一刻,萧炎那句“你敢说,你心中对他,就没有半点情意吗”,象一根针,猛地刺破了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心事。
她慌了。
所以她下意识地应下,想证明什么。
又或者,只是想掩盖什么。
林溪看着她低垂的脑袋,那副自责又无措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声音温和:
“谁让你是我师妹呢。”
纳兰嫣然猛地抬头。
夕阳的馀晖落进她眼中,映出一片水光。
林溪已经转回头去,目视前方,嘴角还噙着那抹惯常的、令人心安的笑意。
“走吧,天色渐晚,得找个地方落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