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来一小孩?王元一扭头,就见身后站着个小男孩。
这孩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衣,手腕上戴着个艾草编的手环,额前垂着长长的刘海。
年纪看着比翟欣欣稍微大点儿,顶多十岁出头儿。
“宝业,你来了,吃星球杯吗?”
翟欣欣还那套,拿出自己的零食分给男孩。
“不是和你说了吗?喊我宝业叔,还有,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就在这吃零食。”
宝业完全不理会小姑娘递来的糖衣炮弹,说起话来派头十足,一边说还一边吹耷拉在脑门上的刘海。
“都做完了!之前好多不会的地方,今天一下子就让他……”翟欣欣一指王元:“对了,还没问你呢,你叫什么来着?嘿嘿,小时候见的人太多,我给忘了,对不起啊。”
“王元。”
翟欣欣的纯真顿时让王元都有点无地自容。
宝业则不理会自己这个傻大侄女,拿起作业本仔细检查,平时都是他教翟欣欣做功课,今天突然有人越俎代庖,弄得小男孩心里挺不痛快,他憋足了劲想从答案里找出点问题来。
可前前后后看了两遍,愣是一点毛病挑不出来。
哼,这么大的人了,会写小学数学题也没什么好骄傲的,可我这个奥数班的题你就未必……
一边想着,宝业一边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了一本习题册。
那本习题册明显和翟欣欣的暑假作业不一样,封皮上没有任何插画,只端端正正地印着几个大字“奥数内部教参”。
“这题你会吗?”
相较于翟欣欣的礼貌,男孩的态度就很不客气了,也不打招呼,而是大剌剌直接把习题册塞到王元手上,拿手指点了点最后一道大题。
“哦。”
王元憋住没笑,别说是小学奥赛题了,就算给他初中……不是,大学奥赛题也无所谓啊,这玩意儿,都是他多少年前玩剩下的。
可王元却没像辅导翟欣欣一样直接给出答案。
为什么?
因为翟宝业的那种眼神,王元实在太熟悉了。
这种眼神,他从小到大见得太多,那些和自己一起坐在考场里的孩子,几乎个个都是家里,学校里的尖子生。
他们习惯了掌声和鼓励,习惯了老师和同学把目光投向自己。
当旁人的赞美象雨点一样落下来时,他们会矜持地仰起头,轻轻摆摆手,恰到好处地表现出长辈们最乐于见到的那种谦逊。
当然了,这些孩子后来和王元一起从考场里走出来时,一个个都耷拉着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一样,眼神中的那道光也消失不见了。
曾几何时王元非常享受这种揉躏别人的快感,直到那天他也栽了……
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王元也想替眼前的宝业撑把伞。
“你先说说你的解法。”
王元没一上来就摧毁男孩的自信心,而是准备等他说完后,自己再补充,用温柔的方式开导对方。
“切”。翟宝业以为王元原形毕露,大大咧咧掏出自己的下蛋笔便准备解题。
“欣欣,宝业,你们两个小的都给我进来,做完作业了吗?就开始吃零食!不写完作业,今天晚上谁都不许吃饭!”
此时墨衡斋内,那位捡漏“同仁堂十三香檀木珠”的和田玉大哥已经走了。
其实翟秀英刚才就用馀光瞥见了,正在给翟欣欣辅导功课的王元。只是当时她忙着推销东西,也就没顾上搭理他。
这会儿客人走了,翟秀英把钱收好,又喝了口水,这才叉着腰,朝那边喊了一嗓子。
“做完了,奶奶,做完了。”
翟欣欣明显惧怕她奶,瘪着嘴抱着书包和零食赶紧往店里跑。
翟宝业则慢条斯理地将习题册和文具盒装进书包,走过王元身边时还拿眼角咧了他一眼。
“嘿嘿。”
王元自然不会跟小孩子置气,笑呵呵地跟进去,从兜里掏出那枚木牌放在柜台上:
“翟奶奶好,左卫民左爷爷今天让我来的,我看您店里事情挺忙,就先在外面等会儿。”
“恩。”翟秀英没看木牌,而是先检查了检查孙女的作业“欣欣的功课都是你辅导的?”
“都是她自己做的,我就是帮忙检查检查。”王元揉了揉身边翟欣欣的西瓜头。
“恩。”
翟秀英面色稍霁,视线落到了小倩残魂木牌上,她就这么不动声色地看了好一会儿。
就在王元打算随便说句话,缓和一下气氛时,翟老太太已经从柜台后走了出来。她一抬手,先把铺子玻璃门后头的帘子拉了下来。
“没想到左卫民这个老夯货别的不行,运气倒还不错,真叫他给做成了。
东西放我这吧,等回头我研究研究,宝业啊!”翟秀英望向精明强干的翟宝业:“晚上把你爸叫来,这方面他比我有研究。”
“好的,用我现在去喊他吗?”翟宝业一副小大人模样。
“这个时间点,你那个糊涂爸爸估计正不务正业呢,等他忙完吧。”
象是想起屋里还站着个王元,翟老太太这才多解释了一句:“宝业他爸,翟万里,是我师弟,在旁边陕办当厨子。”
她说到这儿,哼了一声:“他比我有天赋,要不然也当不了我师傅的关门弟子。可惜啊,就是脑子没用正地方,心思全花在炒菜上了。”
听翟老太太这么说,翟宝业脸上也一副痛心疾首的神色,似乎是很不满意自己这个不着调的爹。
“翟奶奶,您再看看这个。”
既然木牌的事儿得晚点解决,王元便干脆掏出了那面铜镜,翟老太太伸手接过来随便扫了两眼。
“这东西哪来的?我瞧着怎么像下过蛋的西北货啊……”
“恩,从人那拿的。”王元也不知道古玩圈的黑话,只是应了一声。
“哼,打人那拿的?那就是过过手的东西!这弹坑都是后做上去的。”
翟老太太眯缝着三角眼,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半晌老太太才略显嫌弃地撅了撅嘴:“看在你给欣欣补习功课的份儿上,西北货我也收了,谁叫咱是长辈呢,我给你这个数。”
翟老太太举起五根手指。
“5万?”
“5万?500!”
王元低头扫了眼柜台,此时柜台下面,剩下的那串“十三香檀木珠”还在躺在橱窗里面,王元真有心把这串羊粪球扔老太太脸上。
“这我没准备卖,我就想让您帮忙看看来历,东西我有用。”求人办事,王元不想把话说僵,只是摊出右手找老太太索要铜镜。
“岁数不大,钱倒看的挺重,这样吧,奶奶再给你加50,就当是头一次见面,给小辈儿包的红包。”
翟老太太还准备继续晃点王元,王元也懒得跟她废话,伸手捏住另一半铜镜,翟秀英顺着王元的骼膊去往上看去,正对上王元的眼神。
嘶……这眼神,她好象在哪儿见过。
对,对,二十多年前吧!
翟秀英猛地想起来,二十多年前,也是在潘家园。
那会儿,自家那个傻儿子兴高采烈地带回来一个姑娘,脸上挂着的,就是这种表情。
明明什么都明白,却偏偏懒得跟你一般见识的表情,眼角永远往下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那姑娘当年可是出了名的小妖女,后来……嘿,自然是看不上自家这个傻儿子。
再往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后竟成了左卫民的儿媳妇,算一算,这都多少年过去了。
“呲啦!”
恰在这时,店铺门口的门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左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一眼瞧见翟秀英,二话不说就绕进柜台,结结实实给老太太来了个拥抱:
“翟奶奶我来看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