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粮仓,卸货区。
伴随着液压阀门开启的嘶鸣,五辆卡车缓缓倒入能源加注站。
早就等侯在那里的后勤人员,如同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拥而上。
粗大的输油软管,被接驳到卡车的油罐上。
几分钟后。
位于地下的中心动力炉,传来了沉闷的轰鸣。
那是粮库的心脏,重新有力跳动的声音。
原本因为节能而昏暗闪铄的钠灯,一瞬间变得刺眼明亮。
通风系统全功率运转,将停滞在走廊里的霉味抽走。
送来了经过过滤,带着臭氧味的“新鲜”空气。
更重要的是,供暖系统恢复了。
久违的热浪,顺着渠道涌遍了整个粮仓。
对于在寒冷潮湿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难民来说,这就是神迹。
罗维脱下了风衣,上面满是泥点和油污。
老约翰则带着几个帮工,费力的搬来那几箱珍贵的肉罐头。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几个绿色的铁皮箱子上。
真正的肉罐头。
不是尸体淀粉。
也不是老鼠肉糜。
来自巢都上层。
是其他星球养殖场的真正肉类。
“顾问,这……怎么分?”老约翰吞了口唾沫,问道。
周围的防卫军士兵,哪怕是巴克这样的老兵,喉结也在不自觉地滚动。
罗维环视了一圈。
他看到了贪婪,看到了渴望,也看到了畏惧。
“参与行动的新兵,两罐。”罗维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广场,“防卫军士兵,一罐。技术人员和关键岗位的工头,一罐。”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剩下的,存入战备库,作为下次行动的奖励。”
没有人有异议。
在这个该死的世道,能凭本事吃到肉,就是最大的公平。
“顾问……”老约翰尤豫了一下,指了指角落里正在哭泣的女人,“她们是死掉的新兵的家人……”
这次行动的代价。
三个年轻人,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把激光枪的保险关上,就被基因窃取者撕碎了。
罗维没有进行煽情的演讲,和虚伪的悼念。
他只是平静地拿过三罐肉罐头,塞到老约翰手里。
“把这个给他们的家属。告诉她们,这是她们的丈夫用命换来的。”
然后,他指了指裹尸袋的几具残缺尸体,语气冷酷道:“至于这些,送去发酵罐。”
几位家属捂住了嘴。
似乎想哭喊,却被周围人严厉的目光制止了。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罗维整理了一下袖口,“你们知道的,要想活下去,就不能浪费哪怕一焦耳的热量。”
“他们活着的时候是战士,死了以后,会变成肥料,变成明天的粮食,变成动力炉里的燃料,继续守护这里。”
“这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尊重。”
罗维说完,转身走向电梯。
身后,巴克大声吼道:
“都听见没有,向顾问致敬,向死者致敬!然后……开饭!”
欢呼声再次响起。
比之前更加热烈,也更加疯狂。
……
第二天,罗维是被热醒的。
这在丰饶二号星球上,算是一种有些陌生的体验。
自从他穿越到这个书记官的身体里,记忆的底色永远是阴冷、潮湿。
伴随着挥之不去的霉味,和积劳成疾的肌肉酸痛。
可是他现在确实温暖的出汗。
罗维从行军床上坐起,盖在身上厚重的防卫军大衣滑落。
他下意识地看向墙角的通风口。
那里不再如同往常一样,发出断续的嘶鸣。
经过过滤的暖风喷吐而出,稳定而又持续。
嗡嗡的低频震动,通过地板传导上来。
位于地下的中心动力炉,在获得了充足的高能钷素燃料后,正以满负荷功率。
咆哮着运转的声音,在罗维听来,比任何赞美诗都要悦耳。
他走到洗手台前,拧开黄铜水龙头。
没有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硫磺臭。
流出来的水比以前清澈许多,也温热许多。
充足的电力供应,使得深层水净化系统的反渗透膜,完成了一次彻底的自动清洗。
罗维捧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温热的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些。
这就是前往第四粮仓“抢劫”或者说“拾荒”所带来的红利。
罗维擦干脸,坐回办公桌前。
桌上的全息屏幕,正闪铄着淡绿色的光芒。
上面是“凯斯”服务器整理好的晨间报表。
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第七粮仓内部环境温度:22摄氏度(较昨日上升8度)。”
“徽菌孢子浓度:低风险。”
罗维切换画面,调出了生活区的监控。
走廊里,原本因为潮湿而长满青笞的墙角,现在已经变得干燥。
有些地方开始剥落干枯的皮屑。
原本裹着破烂棉絮,瑟瑟发抖的劳工们。
此刻有不少人,竟然脱掉了臃肿的外衣,只穿着单薄的工装,在搬运物资。
监控镜头一转,切到了大食堂。
那里正排着长队,秩序井然。
完成任务的那群新兵们,经过一夜的体力恢复和老兵的心理辅导,各个精神状态不错,开始享用他们的奖励,用剌刀撬开墨绿色的肉罐头。
周围围满了羡慕的人群。
当属于真正肉类的油脂香气,飘散开来时。
罗维能隔着屏幕,听见人群中吞咽口水的声浪。
这就是最直观的激励。
在这个该死的地方,你跟他们谈帝皇的荣光,不如给他们一罐能看见肉丝的罐头。
你跟他们谈未来的蓝图,不如把暖气开大一点。
然后,罗维点开长长的申请名单。
“武装拾荒队第二期报名表”。
名单的长度是第一期的三倍。
有些之前躲在角落里装病的滑头,现在也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发誓要为顾问阁下,流尽最后一滴血。
不过也仅仅是看起来不错而已。
罗维很清醒。
这种虚假的繁荣,是用命换来的五车燃料。
一旦烧完,寒冷和黑暗就会卷土重来,还会比之前更猛烈。
他必须让这种“正反馈”持续下去。
“凯斯,昨晚抚恤金发放的情况如何?”罗维随口问道。
“已按您的指令,由老约翰全额发放。没有截留,没有克扣。”凯斯服务器回答,“不过,根据情绪监控算法,有三处数据异常。”
“异常?”罗维眉头微皱,“有人闹事?”
“是悲伤指数过高。”
屏幕上弹出了昨晚的一段录像。
地点是前区生活区的e-14号集体公寓门口。
老约翰正把抚恤金递给三位年轻的女人。
昨天阵亡的三个新兵的遗孀。
她们都很年轻,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
在这颗人均寿命四十岁的星球上,属于适婚和生育的黄金年龄。
画面中,她们接过抚恤金的手在剧烈颤斗着。
当老约翰转身离开后,这种颤斗,演变成了崩溃的痛哭。
哭声太凄厉了。
以至于听起来不象是失去了丈夫。
更象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发出的绝望哀鸣。
罗维一遍遍回放着这段录像。
不对劲。
在丰饶二号,婚姻并不是罗维前世认知中,基于情感的结合。
这里的劳工婚姻,更象是一种“生产互助协议”。
由社区长辈和工头指派,将适龄男女强行凑成一对。
目的是为了合并配给额度,以及繁衍新的劳动力。
对于这些底层妇女来说,丈夫死了,确实意味着失去了一个强壮劳动力的配给。
但也意味着她们恢复了单身,可以带着抚恤金,向社区申请重新分配。
悲伤是肯定的。
毕竟在一起生活过,有一些感情,但不多。
绝不至于悲痛到这种程度。
罗维敏锐地捕捉到了画面的边缘。
在阴暗的走廊角落里,有几双眼睛,正在窥视着这三个女人。
不是同情的目光。
是像秃鹫盯着腐肉一样的贪婪。
“老约翰。”罗维按下了通信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算了,直接去前区,我在e-14号公寓楼下等你。”
罗维披上大衣,拿起爆弹手枪。
检查了一下保险,然后走出了温暖的办公室。
……
前区生活区。
这里的环境,比难民营好一些,但仍然很压抑。
暖气渠道通了,不过因为年久失修,有些接口处,还在漏着嘶嘶的热气。
狭窄的走廊,如同蜂巢一样,被分割成无数个只有几平米的格子间。
罗维没有带卫队,只让老约翰跟在身后。
他穿着普通防卫军大衣,没有军衔标志,帽檐压得很低。
“顾问,就是这里。”老约翰指了指前面,一扇半掩着的铁门。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争吵声。
“哭什么哭,死了男人,又不是死了全家!”一道尖锐的女声骂道。
“赶紧把肉罐头拿出来,这是规矩!你们占着这么大的房间,不交点‘公摊费’,信不信明天就把你们,赶到下水道去?”
“这是……这是抚恤金……”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辩解,伴随着抽泣,“是顾问大人给的……”
“顾问大人管天管地,还能管到咱们这片区的拉屎放屁?”另一道粗鲁的男声暴喝。
“别废话,按照社区公约,没了男人,你们就是‘无效劳动力’。”
“要么滚蛋,要么……嘿嘿,晚上把门留个缝,让哥几个进去暖和暖和,这事儿就算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