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之前在总督府的见面不同。
她这次没有戴头盔,脸庞棱角分明,数道旧伤疤刻在颧骨与下颌。
银白色短发,紧贴头皮直立,每一寸都透着硬质。
她的目光直接而冷峻,具有穿透性的力量。
黑色动力甲复盖全身。
甲片厚重,关节处有磨损与补焊的痕迹。
探照灯光,在胸甲板表层,浮起一片森白。
正中蚀刻的双头鹰徽记边缘,已因常年擦拭,而显浅淡,不过很清淅。
她站立时脊背笔直,肩甲自然下沉。
右手始终停留在腰间的爆弹枪握柄旁。
甲胄的嗡鸣声,低缓而稳定,与呼吸同频。
罗维迎了上去。
他没有卑躬屈膝,也没有过分热情。
他只是站在距离五步远的地方。
这是一个既表示尊重,又不会让人感到威胁的安全距离。
微微欠身。
“欢迎来到第七粮仓,侍卫长阁下。”
莉莉丝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罗维身上扫过。
然后越过他,看向远处那群正在挖掘壕沟的劳工。
接着看向那些轰鸣作响的发酵罐。
最后看向停在角落里,新改造的一台造型狰狞的改装收割机。
“不错,符合你在报告里提到的‘基本的生产秩序’……”
莉莉丝的声音沙哑而又沉稳。
有一种长期在战场上嘶吼,留下的金属质感。
她指着远处,有序排队领餐,没有任何骚乱迹象的人群。
“我在来的路上,看到了第三粮仓和第五粮仓的情况。”
“那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主管们躲在堡垒里瑟瑟发抖,暴民正在抢劫仓库。”
莉莉丝收回目光。
重新打量着眼前看起来有些瘦弱,也可以说有些书卷气的年轻人。
那天夜里,总督派她来接罗维。
她当时并没觉得,这家伙有什么特别之处。
只当是例行公务。
如今不得不承认,自己不该以貌取人的。
“而在这里,我看到的却是一支军队。”
这句话很重。
在帝国,私自组建军队,是叛乱的前兆。
罗维的心头一紧。
不过他的表情,像岩石一样平静。
“这只是为了保障生产,所必要的组织形式,侍卫长阁下。”
罗维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正如您所见,这些人的手里,拿的是铲子和扳手,而不是爆弹枪。”
“他们是在为总督大人的什一税而战,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
“为了什一税……”莉莉丝咀嚼着这几个字,“很好的理由。”
“凯斯那个废物,如果能有你一半的觉悟,也不至于把自己变成一台只会算数的肉块。”
显然。
总督府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罗维没有接话。
这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莉莉丝挥了挥手。
身后的士兵,立刻打开了装甲车的后舱门。
装甲车内,并没有罗维担心的宪兵或者审判官,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木箱。
箱子上印着帝国军务部的双头鹰标志。
还印着“易爆”、“危险品”的警示符文。
“总督大人收到了你的信。”
莉莉丝走到罗维面前,低声说道。
“‘伞骨已就,唯缺蒙皮’……哼,你倒是很会打比方。”
她拍了拍厚重的动力甲手套。
“这里面是六挺重型伐木枪,两千发穿甲弹,还有五十枚高爆燃烧手雷。”
“都是从上一场巢都战争里,退下来的旧货,有些可能还会卡壳。不过总比你那些农工手里的钢管强。”
罗维看着那些箱子,松了一口气。
这不是施舍。
这是认可。
这是艾丽西亚总督,对他能力的认可。
也是对他“先斩后奏”行为的默许。
“感谢总督大人的慷慨。”罗维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次是真心的,“有了这些‘蒙皮’,这把伞就能撑得住了。”
“别高兴得太早。”莉莉丝提醒道,“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总督大人让我带给你一句话。”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雨已经开始下了。如果你这把伞漏水,弄湿了什一税的帐本……那么,下一个被送去机械教,做成湿件服务器的,可能就是你。”
罗维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
“请转告总督大人。”
他缓缓说道,语气中透着钢铁般的意志。
“只要我还站着,第七粮仓就没有一滴雨,能落进仓库里。”
几秒钟后,莉莉丝侍卫长笑了一下。
是一个很短促的笑容。
带着几分欣赏,也带着几分怜悯。
“祝你好运,书记官……不,特别农务顾问。”
她转过身,大步走向装甲车。
“我们走。这里不需要我们了。”
随着引擎的再次轰鸣,黑色的车队,像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只留下一地车辙。
和那些装满杀人利器的木箱。
罗维站在原地,感受着夜风吹过脸颊的凉意。
有了枪,有了粮,有了人。
舞台已经搭好。
接下来,就看那些藏在暗处的“观众”,什么时候登场了。
“巴克!”
罗维吩咐道。
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把这些箱子,搬进维修车间。让阿尔法神甫,把最好的润滑油拿出来。”
“今晚不睡觉,我们要给这些老家伙,做一次彻底的‘大保健’!”
“是!”
巴克兴奋地吼道。
独眼里闪铄着嗜血的光芒。
对于一个战士来说,没有什么比抚摸一把重机枪,更让人安心的了。
……
维修车间的大门,被重重关上。
隔绝了外面嘈杂的风声和挖掘声。
机油味、熏香的烟气,充斥着空气中。
几盏摇摇欲坠的流明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将那些齿轮和液压杆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罗维脱下沾满尘土的大衣,卷起衬衫袖子。
露出两条手臂。
不算强壮、却线条紧实。
在他面前的工作台上,摆放着六挺刚刚从木箱里,拆出来的重型伐木枪。
即使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出它们的状态并不好。
枪管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锈斑,散热护木,缺损了好几块。
供弹机构里,塞满了干涸的润滑脂,和不知名的黑垢。
有一挺枪的击发机上,还残留着干枯的血迹。
那是它上一任主人死亡前,留下的最后印记。
“机魂不悦。”
阿尔法神甫站在罗维对面。
几根机械触手,正谨慎地探入枪膛内部,进行扫描。
他的电子义眼中,闪铄着忧虑的红光。
“这些神圣造物,内部结构磨损严重,活塞连杆的公差,超过了标准值的18。”
“如果不进行安抚仪式,直接使用,卡壳率将高达40。”
“那就让它们高兴起来。”
罗维拿起一把钢丝刷,蘸了蘸特制的除锈油。
“阿尔法,准备圣油和熏香。我们要给这些老伙计,做一次深度清洁。”
他没有直接说“拆解维修”。
而是用了更符合机械教教义的词汇。
科学是异端。
只有信仰才是真理。
哪怕你是在拧螺丝,也必须是在向万机之神祈祷。
“赞美欧姆尼赛亚。”
阿尔法神甫低声念诵了一句。
随后指挥两名机仆,捧来了燃烧的香炉,金色的圣油瓶。
罗维开始动手。
他的动作很慢,可以说是有些过分的小心翼翼。
每一个销钉被敲出,每一个弹簧被卸下。
他都会停下来,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审视一番,然后用洁白的亚麻布,仔细擦拭。
这不仅仅是为了表演给阿尔法看。
对于罗维来说,这些破旧的铁疙瘩,就是他和五万人的保命符。
任何一个微小的疏忽,任何一粒残留的沙砾,在战场上都可能意味着死亡。
“咔哒。”
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第一挺伐木枪的枪机组件,被完整地分解开来。
罗维拿起那根满是积碳的撞针,放在放大镜下观察。
“撞针头部有轻微的变形,不过还在可用范围内。”他自言自语道。
然后拿起细砂纸,开始耐心地打磨。
“巴克,递给我那瓶二号圣油,就是加了石墨粉的那个。”
一直站在旁边充当助手的巴克,连忙递过瓶子。
这位独眼龙指挥官,看着罗维熟练的动作,忍不住问道:
“顾问,您……您以前在军务部干过?这拆枪的手法,比我见过的老军械士还利索。”
“我只是喜欢阅读。”罗维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书里什么都有。只要你愿意去读,去思考,去理解那些金属构件之间的逻辑。”
他当然不会说,这源于他前世对机械工程学的热爱。
在这个世界,知识是一种危险的力量。
把它伪装成“天赋”,要么“帝皇的启示”,总是更安全一些。
时间转眼过去。
维修车间里,只剩下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还有阿尔法神甫,低沉的祷告声。
罗维的手指,已经被机油染成了黑色,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依然保持着令人窒息的专注。
除锈、打磨、润滑、组装。
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每一个零件,都经过了反复的校验。
当第一挺重伐木枪重新组装完毕时,它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暗红色的锈迹消失了,涂抹了防锈油后,反射着幽冷的光泽。
枪机拉动的声音,不再生涩刺耳,而是变得顺滑、沉闷,充满了力量感。
“咔嚓。”
罗维拉动枪栓,然后扣下扳机。
击针清脆地击打在空膛上,响起一声令人愉悦的声响。
“机魂……平静了。”
阿尔法神甫的义眼中蓝光闪铄,语气赞叹。
“您用您的双手,抚平了它的愤怒。这是何等精湛的……祈祷技巧。”
罗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第二挺枪。
他不需要赞美。
他只需要这些枪,在扣下扳机的那一刻,能够把子弹射进敌人的胸膛。
而不是炸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