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堪比一场工业炼金术。
在化学药剂和高温高压的作用下,腐烂变成了养分,尸骸变成了口粮。
没有魔法,没有奇迹。
只有冰冷的化学反应方程式,在忠实地运行。
罗维收起怀表,转身走向控制台。
那里放着一个烧杯,里面盛着刚刚从采样口,接出来的深绿色的液体。
粘稠得象是某种鼻涕虫的分泌物。
表面还漂浮着一层可疑的灰褐色油脂。
在高温杀菌后,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已经被化学香精的味道所掩盖。
“这就是混合蛋白配方。”
罗维拿起烧杯,轻轻晃动了一下。
站在旁边的巴克脸色发青。
这位杀人不眨眼的防卫军指挥官,眼角抽搐着。
“顾问……我们真的要给他们吃这个?”巴克艰难地问道,“这玩意儿看起来象是下水道里的淤泥。”
“从技术上讲,它确实源自下水道。”
罗维语气平淡。
“不过从化学成分上讲,它含有丰富的蛋白质、钙质、盐分,以及足以维持重体力劳动的热量。”
他将烧杯举到眼前。
通过浑浊的液体,观察着光线的折射。
“巴克,你知道饥饿是什么吗?”
罗维没有等待回答,自顾自地说道:
“饥饿不是肚子叫,而是你的身体,开始分解你的肌肉;你的大脑开始停止思考;你的道德感,像冰雪一样消融。”
“当一个人饿到极致的时候,他会觉得这杯东西,比帝皇赐予的圣油还要香甜。”
“可是……”巴克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罗维摆了摆手。
“我们的存粮只够三天。如果不启用这个方案,三天后,这五万人就会变成野兽。”
“到时候,我们要么杀光他们,要么被他们吃掉。”
说完,罗维做出一个,让巴克目定口呆的动作。
他举起烧杯,凑到嘴边,毫无尤豫地喝了一大口。
温热、粘稠。
一股奇怪的咸味,类似劣质合成肉的口感。
难喝,却并不反胃。
罗维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完事了以后,还象品酒一样咂了咂嘴。
“口感稍微有点涩,骨粉研磨得不够细。”
他放下烧杯,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让阿尔法神甫,在二号研磨机上,加装一组滤网。”
“噢,再加一点从红藻里提取的增稠剂,让它看起来更象‘粥’,而不是‘汤’。”
目睹了一切的巴克,独眼里的惊讶,很快沉淀为一种恐惧与敬畏,交融的复杂神色。
在这个阶级如堑壕般,不可逾越的世界里,上位者对下等人的食物,通常只有两种态度:
无视,或者像避开瘟疫一样避开。
然而罗维不仅碰了,还喝了。
不仅如此,他还象品鉴阿玛塞克酒一样,认真地思考,如何改进这杯淤泥的口感。
这绝不是一句简单的“出身寒微”,就能解释的。
巴克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从底层爬上去的家伙。
那些人一旦手里有了权,往往比天生的贵族更凶残。
更急于用鞭子和压榨,来洗刷自己身上的穷酸气。
仿佛只要把曾经的同类踩进泥里,自己就能变得高贵几分。
可罗维不一样。
他喝那杯东西的时候,眼神里没有屈尊降贵的施舍,也没有忆苦思甜的做作。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那种平静仿佛在说:
只要是为了生存,为了这个最终的目标,无论是把人变成肥料,还是把老鼠变成口粮,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本质的区别。
这比单纯的残暴,更让巴克感到畏惧。
因为残暴往往源于情绪。
而这种极致的理性,源于某种巴克无法理解,却本能想要臣服的强大意志。
“去吧,巴克。”罗维重新整理了一下衣领,“通知食堂,今晚加餐。”
“告诉大家,这是为了庆祝我们击退了异端,特意调配的‘高能营养补给’。”
“是,顾问!”
巴克挺直了腰板,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一次,他的动作里,没有了之前的尤豫,只有服从。
……
夜幕降临。
第七粮仓的广场上,探照灯的光柱刺破了黑暗。
五万名劳工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容器。
有的是变形的饭盒,有的是半个塑料桶。
还有人拿着生锈的头盔。
排成了长龙。
大型不锈钢保温桶,被抬了出来。
热气腾腾的深绿色粘稠液体,被一勺勺分发下去。
正如罗维所预料的那样,没有人抱怨这东西的原料是什么。
对于这些常年处于,半饥饿状态的底层人来说。
能够吃到这种粘稠、温热,带着咸味和油脂香气的食物,简直就是一种奢望。
吸溜声、吞咽声此起彼伏。
罗维站在行政楼的阴影里,通过落地窗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出去接受欢呼。
作为一名合格的管理者,这种时候保持神秘感和距离感,比接地气更有效。
“数据显示,人群的情绪指数上升了30。”
阿尔法神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几根机械触手,灵活地操作着手里的数据板。
“打架斗殴事件的发生率,在过去一小时内降为零。看来,碳水化合物和蛋白质,确实是维持秩序的最佳镇静剂。”
“这只是权宜之计。”
罗维转过身。
并没有因为眼前的安稳,而放松警剔。
“吃饱了就会有力气,有力气就会有想法。”
他走到办公桌前。
拿起一份刚刚送来的物资消耗报告,“我们要给这多出来的力气,找个出口。”
他用羽毛笔在报告的背面,画了几条线。
“明天开始,增加壕沟挖掘工作的强度。把原本三班倒的轮换制,改成两班倒。既然吃得好了,干活自然要更卖力。”
“逻辑通顺。”阿尔法神甫的义眼闪铄了一下,“不过,顾问阁下,我注意到您刚才在配方里,添加微量抗生素的指令……”
“是预防措施。”
罗维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那是一张第七粮仓,以及周边局域的详细结构图。
上面用红笔,标注出了几个关键的节点。
“我们烧死了那些投毒者,也清理了灌溉渠,然而瘟疫之主……我是说,那些异端留下的污染,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顽固。”
罗维指向东区,一处排水口位置。
“我刚才在观察分发食物的时候,注意到几个劳工的手臂上,出现了轻微的红斑。”
“颜色很淡,看起来象是普通的过敏和湿疹。但是分布的位置很可疑,都在淋巴结附近。”
阿尔法神甫的机械身躯,微微僵硬了一下,严肃问道:
“您怀疑是被混沌的病毒感染了?”
“我不怀疑,我只做最坏的打算。”
罗维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阿尔法,我需要你把那几个人找出来,理由随便编一个,比如‘营养过剩导致的不良反应’。把他们隔离在独立的医疗帐篷里。”
“然后呢?”
“然后用你的工业紫外线灯,给他们做一次彻底的‘理疗’。”
罗维的眼神冷酷如冰。
“如果红斑消退了,那就放回去。如果开始溃烂或者流脓……”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只是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仁慈是对大多数人的残忍。
为了保住这五万人的命,牺牲几个潜在的感染源,是必须做出的数学题。
就在这时,桌上的通信器响了起来,打断了两人之间压抑的对话。
是指挥频道的加密线路。
罗维快步走过去,按下了接听键。
“这里是第七粮仓,我是罗维。”
通信器里传来巴克的声音,急促却又兴奋:
“顾问,来了一支车队。不是防卫军的编制,看涂装……是总督府的黑甲卫队!”
罗维握着通信器的手,微微一紧,语气保持平稳:“带队的是谁?”
“莉莉丝侍卫长,奉总督之命前来视察。”
罗维和阿尔法神甫对视了一眼。
来了。
比预想的要快,也要直接。
“让她们进来。”罗维迅速下达指令,“不要阻拦,不要检查,直接带到行政楼下的广场。我在那里等她。”
挂断通信。
罗维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陈旧的防卫军大衣。
又摸了摸胸口那块冰冷的铅板。
这是他穿越以来,即将面临的第一次,真正的政治大考。
之前面对凯斯主管,那是智商上的碾压;
面对税务官马尔克斯,那是规则内的博弈。
而现在,面对代表这颗农业星球,最高权力的总督特使。
任何一点微小的失误。
都可能让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化为乌有。
“阿尔法。”罗维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让那些工程机仆,把声音弄大一点。”
“我要让侍卫长阁下看到,这里是一座正在全速运转的堡垒,而不是一个等待救济的难民营。”
“如您所愿,顾问。”
……
十分钟后。
伴随着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三辆“奇美拉”装甲运兵车,涂着深黑色哑光漆,碾过刚刚铺设好的碎石路面,停在了行政楼前的广场上。
车门打开。
一队全副武装的黑甲士兵,迅速跳落车。
熟练地抢占了四周的制高点。
他们的动作干练、凶狠,身上散发着只有真正见过血的精锐,才有的杀气。
与他们相比,巴克手下那群穿着拼凑护甲的防卫军,简直就象是一群,穿着制服的农夫。
最后,中间那辆车的舱门缓缓开启。
一只包裹在黑色金属战靴里的脚,踏上了地面。
莉莉丝侍卫长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