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马尔克斯合上帐本。
“五百吨高能燃料，用于安抚一台收割机？”
他走近罗维，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根据内政部第492号物资指导手册，一台标准型号的收割机，其激活仪式仅需五公斤熏香和三升圣油。”
“你在浪费帝国的财产，文书。”
“那是标准型号，大人。”罗维没有退缩，“而我们使用的是36型‘救赎者’收割机。这种古老的机魂脾气暴躁。”
“如果我们不提供足够的高能燃料作为祭品，它们就会停摆。”
“上个季度，因为燃料供给不足，三号机魂发怒，导致两名操作员被卷入齿轮，停产三天。”
罗维停顿了一下，抛出了杀手锏。
“停产三天的损失，是四千吨小麦。而五百吨燃料的成本，仅相当于五百吨小麦。”
“为了节省五百吨而损失四千吨，这不符合逻辑。这违背了帝皇要求我们要‘物尽其用’的教悔。”
马尔克斯的机械眼缩放了一下。
他在计算。
几秒钟后，他转过头，看向凯斯。
“那么，灌溉渠的涂层呢？用了八千吨？”
凯斯这次反应过来了，他擦了擦汗，大声说：
“这……这是为了防止渗漏。水是帝皇的恩赐，一滴都不能浪费！”
马尔克斯没理他，依然盯着罗维。
“普通的防渗漏工程不需要这么多材料。”
“因为土壤。”罗维语速平稳，“文档馆记录显示，37年机械教曾在此地播撒硫化物。”
“残留的硫元素导致土壤酸性超标，会腐蚀常规涂层。我们需要加厚三倍，并且混合中和剂。”
“如果不这么做，灌溉渠会在三个月内崩塌。届时，整个东区的产量将归零。”
罗维报出了文档馆的卷宗编号。
“您可以核查。文档馆，第c-4区，架号772，卷宗19。”
马尔克斯沉默了。
他身后的伺服颅骨飞了起来，伸出探针，似乎在连接轨道上的母舰数据库进行验证。
半分钟。
这半分钟像过了一个世纪。
伺服颅骨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验证通过。
马尔克斯眼中的红光暗淡了一些。
他重新翻开帐本，拿出一枚印章。
“批准。”
啪。
红色的印章盖在了帐页上。
凯斯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象是一滩烂泥一样瘫软下来。
马尔克斯话锋一转。
“虽然合规，效率太低。下个季度，我要看到这部分支出减少百分之十。否则，我就把你们两个做成肥料。”
“是，是，一定！”凯斯拼命点头。
马尔克斯把帐本扔回罗维怀里。
“带路。我要看实物库存。”
……
检查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罗维跟在后面，回答了每一个刁钻的问题。
库存堆放的密度、防潮措施、甚至是老鼠的捕杀率。
他答得滴水不漏。
充分的准备，让他表现得象个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五十年的老手。
马尔克斯没有再找麻烦。
对于内政部来说，他们不关心你是不是好人，只关心你是不是个好用的零件。
罗维现在就是个好用的零件。
临走前，马尔克斯站在舱门口，第一次正眼看了罗维。
“你叫什么？”
“罗维，大人。四级书记官。”
“你的逻辑回路很清淅。在这个满是蠢货的边疆世界，这很难得。”
马尔克斯从腰带上解下一枚金属芯片，扔给罗维。
“这是内政部的初级权限密匙。如果你能活到下一次什一税征收，我会考虑给你一个去巢都上层工作的机会。”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航天飞机。
舱门关闭。
引擎轰鸣。
航天飞机升空，消失在云层里。
凯斯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忠诚勋章，笑得象个疯子。
“过了，哈哈，过了！”
他转过身，用力拍打罗维的后背。
“好小子，真有你的！那个死人脸，居然给了你推荐信！”
罗维握着那枚冰凉的芯片，低头行礼。
“都是主管栽培。”
凯斯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罗维手里的芯片，眼神变了。
贪婪，还有嫉妒。
更深处，是杀意。
一个太能干的手下，还是一个拿到了内政部推荐信的手下。
这对凯斯来说，不再是工具，而是威胁。
“罗维啊，你累了。把芯片给我保管吧。你这种级别，拿着这个不安全。”
罗维没有尤豫。
他双手递上芯片。
“当然，大人。这是您的功劳。”
凯斯一把抓过芯片，塞进自己的口袋。
他脸上的肥肉抖动着，露出满意的表情。
“很好，你很懂事。回去休息吧，今晚给你放假。”
“谢大人。”
罗维转身离开。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
他能感觉到凯斯的目光一直粘在他背上，象一条毒蛇。
凯斯不会让他活到下一次征税的。
也许今晚，也许明天。
一场“意外”就会降临。
要么失足掉进粉碎机，要么吃了过期的尸体淀粉中毒。
罗维走出粮仓大门。
外面的天色阴沉。
他没有回宿舍。
他拐了个弯，走向了下层区的机械维修车间。
既然凯斯想杀他，他就得让凯斯杀不了。
在这个星球上，除了总督和内政部，还有一股力量。
机械教。
罗维在刚才的检查中，注意到了一件事。
提到“36型收割机”时，旁边的一个负责维护的技术神甫，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
那台机器病了。
并非缺燃料，而是真的病了。
机械教的人把机器当神供着。
他们懂得一切步骤：
为指定轴承，涂抹特定串行的圣油；
以精确音高，吟诵映射型号的唤醒祷文；
用熏香净化可能被污染的“机魂居所”。
他们或许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但“知道”与“被允许去做”之间，横亘着以千年计的传统，和不容置疑的教典。
拆卸、探查，特别是针对“圣物”内部结构的基础性诊断。
都可能被视作，对机械之神奥秘的亵读与僭越。
他们被困在了自己宏伟的认知框架里。
而罗维作为穿越者，正好拥有他们早已失落，也刻意回避的东西——
直指问题本质，未被神学诠释污染的朴素物理认知。
因此，他前世学过的机械原理与工程知识，在此刻将能发挥独特的作用。
他决定修好那台机器。
只要他能修好连技术神甫，都束手无策的“圣物”，他就有了机械教的庇护。
到时候，就算是凯斯，也不敢动一个被机械教视为“机魂知己”的人。
……
维修车间充斥着机油味和熏香的味道。
高大的36型“救赎者”收割机，趴在车间中心，如同一只垂死的钢铁巨兽。
它的外壳上挂满了经文和纯洁印记。
三个低级技术神甫围着它，正在用香炉熏它的排气管，嘴里念念有词。
“欧姆弥赛亚，平息您的怒火……”
“齿轮之魂，请重新转动……”
罗维站在阴影里看了一会儿。
这台机器的问题很简单。
进气阀堵塞。
加之长期使用劣质燃料，积碳导致活塞卡死。
而这帮技术神甫在熏香。
罗维并不意外。
在这里，知识被拢断，真理被神化。
这些驻守在农业世界的底层神甫，终其一生都只能在“圣典”划定的圆圈里打转。
他们敬畏机器，却唯独忘记了理解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