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地平在线,隐约可见一条蜿蜒的灰色长线,那是分割南庆与北齐的国境线,也是这趟漫长旅途的终点前最后一道屏障。
只要跨过那条线,便是北齐的国土。
此时正值正午,虽然没有阳光,但光线尚算充足。寒风卷着枯草在荒原上打着旋儿,发出凄厉的呼啸声。
使团的车队在官道上缓缓前行。
经历了燕小乙的狙杀和海棠朵朵的“切磋”(最后变成了聚餐),整个使团的气氛虽然稍微放松了一些,但每个人都知道,越靠近边境,变量就越大。
范闲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个梨在啃。
他看了一眼队伍后方那辆晃晃悠悠的黑色马车。自从昨晚“悟道”之后,海棠朵朵就赖在范墨的车上不走了,说是要向范先生请教“量子力学与真气运行的关系”(其实是在蹭吃蹭喝)。
“这圣女,算是废了。”范闲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大人,您笑什么呢?”
王启年凑了过来,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四处乱瞟,“下官总觉得心惊肉跳的。咱们这一路是不是太顺了?除了燕小乙那个疯子,怎么连个象样的劫匪都没有?”
“怎么?你还盼着来劫匪?”范闲把梨核扔向王启年,“乌鸦嘴。”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王启年连忙打了几个嘴巴子,“下官这是居安思危,居安思危啊!”
就在两人插科打诨之时。
突然。
“嗡——”
地面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这震动一开始很弱,象是远处传来的闷雷,或者是大地深处的脉搏跳动。但仅仅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震动就开始变得剧烈起来,连路边的碎石都在瑟瑟发抖。
范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猛地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白气,耳朵向后竖起。
“这是……”
范闲眯起眼睛,看向正北方的地平线。
那里,原本灰黄色的荒原,突然多出了一道黑线。
黑线在蠕动,在扩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着这边推进。
伴随而来的,是一阵沉闷如雷、整齐划一的轰鸣声。
那是马蹄声。
成百上千匹战马,踏着同一个节拍,敲击着大地的声音!
“敌袭——!!!”
队伍最前方的高达,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其实不用他喊,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道黑线越来越近,渐渐露出了狰狞的真容。
那是一支军队。
一支全副武装、身披重甲、杀气冲天的精锐骑兵!
他们没有打任何旗号,所有人都是一身黑色的玄铁铠甲,脸上戴着狰狞的鬼面具,手中的长枪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寒芒。
这一幕,比之前的黑骑还要令人窒息。因为黑骑是自己人,而眼前这支军队,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轰隆隆——!”
骑兵冲锋带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如同一场沙尘暴席卷而来。
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让鸿胪寺的那些文官瞬间吓瘫在地上。就连高达这些见惯了生死的虎卫,握刀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斗。
个人武勇,在成建制的军队冲锋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这特么是哪个部分的?!”
范闲大骂一声,立刻调转马头,“结阵!把马车围在中间!高达,护住肖恩的囚车!”
他很清楚,如果是劫财,甚至是要他的命,都不需要动用这么大阵仗的正规军。
唯一的解释,就是为了囚车里的那个人。
肖恩。
“吁——!!!”
在距离使团不到两百步的地方,那支狂奔的骑兵洪流,突然象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齐划一地勒马停驻。
烟尘弥漫中,数千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南庆的使团。
那种沉默的肃杀,比呐喊更让人恐惧。
骑兵数组缓缓分开。
一匹通体雪白、四蹄却漆黑如墨的异种战马,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马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没有戴头盔,也没有戴面具。
他长得并不算英俊,甚至有些粗犷。皮肤黝黑,满脸络腮胡子,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凶悍之气。
他的身上并没有穿那种制式的重甲,而是披着一件有些破旧的虎皮大氅,手里提着一杆沉重的镔铁长枪。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嘴里,正叼着一块生肉。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染红了他的胡须,让他看起来象是一个茹毛饮血的野兽。
“咕嘟。”
他喉结滚动,将那块生肉咽了下去,然后用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嘴。
“南庆的崽子们。”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但穿透力极强,清淅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把人交出来。”
“否则,明年今日,就是你们的忌日。”
范闲策马上前,挡在队伍最前面。虽然面对千军万马,但他输人不输阵。
“来者何人?”范闲朗声喝道,“我是南庆正使范闲!前方乃是我国使团,持有两国国书!尔等阻拦使团,是想挑起两国战争吗?!”
“战争?”
那男人笑了。
笑得极其轻篾,极其狂妄。
“老子打了一辈子的仗,还怕战争?”
他举起手中的长枪,遥遥指向范闲。
“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北齐,上杉虎。”
轰!
这三个字一出,就象是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响。
王启年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牙齿打颤:“上……上杉虎?!北齐大将军?那个活吃人肉的战神?!”
范闲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上杉虎。
肖恩的义子。北齐军方第一人。
如果说燕小乙是单体杀伤的神话,那上杉虎就是战场上的绞肉机。他手下的私兵,是北齐最精锐的铁骑,战无不胜。
“原来是大将军当面。”
范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军既然是北齐重臣,更应该知道规矩。肖恩是两国交换的重要人质,是要交给你们锦衣卫沉重大人的。将军若是要人,大可去边境接手……”
“放屁!”
上杉虎一声暴喝,打断了范闲的话。
“交给沉重?那是送羊入虎口!”
“沉重那个阴险小人,早就想杀我义父了!要是把义父交给他,我义父还能有命在?!”
上杉虎的双眼瞬间变得通红,身上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
“范闲,我知道你有些手段”
“但今天,我带了三千铁骑。”
“三千对两百。”
上杉虎咧开嘴,露出一口带血的牙齿,笑容狰狞。
“你觉得,你有胜算吗?”
范闲沉默了。
确实没胜算。
别说是三千铁骑,就算是三百,只要一个冲锋,使团这边的防线就会瞬间崩溃。高达他们虽然是七品,但在这种战场绞杀中,也就是多砍几个人头的事,最终还是会被踏成肉泥。
而大哥手里的巴雷特……
虽然能杀上杉虎,但杀了一个主将,剩下的哀兵必胜,疯狂报复起来,使团还是得完蛋。
这是死局。
“给你三息时间。”
上杉虎举起了长枪。
身后的三千铁骑同时也举起了手中的兵刃,发出一声整齐的呐喊:
“杀!杀!杀!”
声浪滚滚,杀气冲天。
那些拉车的马匹都被吓得瘫软在地,鸿胪寺的官员们更是抱头痛哭。
“一。”
上杉虎吐出了第一个数字。
范闲的手按在了腰间的【暗夜獠牙】上。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查找着破局的办法。
毒烟?距离太远,风向不对。
挟持肖恩做人质?上杉虎是个疯子,万一不受威胁怎么办?
“二。”
上杉虎的声音冰冷无情。
骑兵们开始调整马头,做好了冲锋的准备。只要那个“三”字出口,这里就会变成人间炼狱。
高达咬着牙,站在范闲身边:“提司大人,我们挡住第一波,您带着大少爷先跑!”
“跑不掉的。”
范闲苦笑。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吱呀——”
一声并不响亮、但在这种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的开门声,从队伍中央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那辆一直紧闭着车门的黑色沉阴木马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一身宽松休闲服,头发随意披散在肩头的青年,推着轮椅,出现在了车门口。
他的手里并没有拿武器。
而是端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泡面。
范墨。
他就象是一个刚刚睡醒、准备出来看风景的游客,脸上带着一丝慵懒和被打扰的不悦。
“吵死了。”
范墨吸溜了一口面条,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个骑在马上、杀气腾腾的上杉虎。
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就象是在看一只正在狂吠的土狗。
“大将军。”
范墨的声音不大,却诡异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淅地传遍了全场。
“你这嗓门,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上杉虎愣住了。
他没想到,在这种必死的局面下,竟然还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而且还是个坐在轮椅上的残废?
“你是谁?”上杉虎眯起眼睛,手中的长枪微微下压。
“我是谁不重要。”
范墨将泡面碗递给身后的海棠朵朵,然后擦了擦嘴。
他转动轮椅,竟然无视了周围护卫的阻拦,独自一人,缓缓驶出了防御圈。
“哥!你干嘛?!”范闲大惊失色,想要冲过去拉住他。
“别动。”
范墨背对着范闲摆了摆手。
“闲儿,你记住。”
“有些架,是用拳头打的。”
“但有些仗……”
范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是用脑子打的。”
轮椅碾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范墨独自一人,面对着那三千铁骑,面对着那位北齐战神。
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第八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