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居的喧嚣,随着夜色的加深逐渐平息。
靖王世子李弘成是个识趣的人,或者是酒劲上头真的撑不住了,在留下了一句“春宵一刻值千金,范兄好生享受”的暧昧话语后,便带着侍卫,摇摇晃晃地离开了画舫。
偌大的顶层雅间,此刻只剩下了范家兄弟二人,以及那位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黑暗一小时的花魁——司理理。
房门紧闭,窗外的流晶河水声潺潺。
范闲站起身,走到窗边向外张望了一番,确定没有人监视后,才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丝有些尴尬又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那个……理理姑娘。”
范闲搓了搓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今晚这良辰美景,实在是……咳咳,实不相瞒,在下有点私事,想要出去一趟。”
司理理正坐在琴台前,手里拿着一块丝帕擦拭着额头的冷汗(刚才被范墨吓的)。听到范闲这话,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轮椅上的范墨。
范墨手里捧着一本随身携带的书卷,神色淡然,仿佛根本没听到弟弟在说什么。
“范公子要出去?”司理理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这长夜漫漫,奴家……”
“这就需要姑娘配合一下了。”
范闲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小纸包。
那是他离开澹州时,老师费介塞给他的“防身三件套”之一——【听话水】(其实就是强效迷药)。
“这是我老师特制的安神药,无色无味,也不伤身体,就是让人睡得沉一点。”范闲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将药粉倒进了桌上的酒壶里,摇晃了两下。
“姑娘喝了这杯酒,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醒来,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会对外宣称……咳,宣称我很强,咱们折腾了一宿。”
范闲厚着脸皮说道。
他今晚必须出去。一方面是为了查探牛栏街的地形(虽然大哥说安排好了,但他习惯自己看一眼),另一方面,他想去相府附近转转,哪怕见不到婉儿,离她近一点也是好的。
但是,他又不能让司理理知道他出去了。毕竟在外界眼中,这位花魁还是个普通的弱女子,若是让她发现范闲会武功且夜行无踪,难免会生出波澜。
所以,迷晕她是最好的选择。
范闲端着那杯加了料的酒,递到司理理面前,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理理姑娘,请吧?为了咱们大家都方便。”
司理理看着那杯酒,心里那是五味杂陈。
若是换做以前,作为北齐暗探的她,这点迷药根本瞒不过她的眼睛。她有一百种方法把酒倒掉或者假装喝下然后反杀。
但现在……
她不敢动。
因为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虽然在看书,但她能感觉到,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机,正死死地锁着她的咽喉。
司理理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范墨。
范墨翻过一页书,并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幅度很小,但在司理理眼中,这就是圣旨,是不可违抗的命令。
尊主让她喝,毒药也得喝。
“既然是范公子的心意……”
司理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颤斗。她接过酒杯,露出一个凄美而顺从的笑容。
“那奴家……就先干为敬了。”
说完,她仰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范闲在一旁看着,心里还在暗自得意:这费老头的药果然好用,看来这姑娘也是个实诚人,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然而。
就在司理理刚刚放下酒杯,甚至连酒液还没完全滑进胃里的时候。
“呃……”
司理理突然发出一声娇呼,整个人象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倒在了桌子上。
“咚!”
额头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呼吸均匀,双眼紧闭,瞬间进入了深度睡眠状态。
范闲:“……”
他手里还拿着酒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这就倒了?”
范闲目定口呆地看着趴在桌子上的司理理,又看了看手里的药包,“费老头这药效发作得也太快了吧?秒睡?这也太不科学了!”
按理说,迷药起效哪怕再快,也得有个几十秒的血液循环过程吧?这就跟断了电一样瞬间关机,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也许是这姑娘不胜酒力?”范闲挠了挠头,只能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他走过去推了推司理理:“喂?醒醒?真的睡着了?”
司理理一动不动,甚至还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呼噜声(演得太过了)。
“行吧,睡着了正好。”
范闲松了口气。他把司理理抱起来(触感极佳,但他现在没心思),放到里间的床上,盖好被子,甚至还贴心地帮她脱了鞋。
做完这一切,范闲拍了拍手,转头看向范墨。
“哥,搞定。”
范闲压低声音,一脸做贼心虚的兴奋,“这姑娘睡得跟死猪一样,估计明天中午都醒不过来。我出去转转,这里就交给你了。”
“去吧。”
范墨依旧在看书,头也没抬,“注意安全。别被人抓了当采花贼。”
“放心!凭我的身手,京都没人拦得住我!”
范闲自信一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阵夜风吹来,他象是一只轻盈的燕子,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范墨放下手中的书,拿起剪刀,剪了剪烛芯。
灯火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里间的床幔上,显得有些狰狞。
“出来吧。”
范墨的声音平淡,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
“别装了。费介那药虽然厉害,但也不至于还没下肚就把人放倒。”
“……”
床上没有动静。
司理理依旧闭着眼,呼吸均匀,仿佛真的睡熟了。
她在赌。赌范墨只是在诈她。作为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暗探,她的龟息功和伪装术都是一流的。她相信自己现在的状态,就算是太医来了也把不出脉象异常。
“还不起来?”
范墨转动轮椅,轮子碾过木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声音越来越近,一直来到了床边。
司理理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随着范墨的靠近,呈几何倍数增长。
“既然睡着了,那就永远别醒了吧。”
范墨淡淡道,“正好,我想试试这把新刀快不快。”
“铮——”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刃出鞘的声音响起。
那是滕子京的那把【暗夜獠牙】(范墨刚才随手柄玩时留下的)。
冰冷的寒意,似乎已经贴近了司理理的脖颈。
“啊!”
司理理终于装不下去了。
她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了起来,整个人缩到了床角,抱着被子瑟瑟发抖,眼中满是惊恐的泪水。
“尊……尊主饶命!奴家……奴家醒了!”
范墨手里把玩着那把匕首,看着惊慌失措的司理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醒了就好。”
范墨将匕首插回鞘中,扔在桌上。
“下来,倒茶。”
司理理如蒙大赦,连鞋都顾不得穿,赤着脚跳下床,手忙脚乱地给范墨倒了一杯热茶,毕恭毕敬地递过去。
“尊主,请喝茶。”
范墨接过茶杯,并没有喝,而是放在手里暖着。
“今晚,范闲不在。”
范墨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语气幽幽,“这漫漫长夜,孤男寡女,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司理理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抓紧了衣领。
难道……这个恶魔要对自己……
如果是那样,她是该反抗,还是该顺从?顺从的话,会不会被当成不知廉耻?反抗的话,会不会被打死?
就在司理理胡思乱想、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
范墨又开口了。
“去,把那边书架上的《庆国律》拿过来。”
“啊?”司理理愣住了,“《庆国律》?”
“对。还有那本《北齐风物志》。”
范墨指了指雅间角落里的书架。这醉仙居为了附庸风雅,雅间里都备着不少书。
司理理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地把书拿了过来。
“念。”范墨命令道。
“念……念什么?”
“念书。”范墨闭上眼睛,靠在轮椅上,“我累了,不想看。你念给我听。先念《北齐风物志》。”
司理理:“……”
她看着眼前这个闭目养神的男人,心中涌起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这是一个花魁的房间。
这是一个良辰美景的夜晚。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结果,他让她念书?而且还是念这种枯燥乏味的地理志?
这就是强者的怪癖吗?
“是……”司理理不敢反抗,只能搬了个凳子坐在范墨旁边,借着烛光,开始磕磕绊绊地念了起来。
“北齐之地,多山川险阻,民风彪悍……”
夜,很长。
司理理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颤斗、紧张,逐渐变得沙哑、疲惫。
她不敢停。
因为每当她停顿一下,或者声音小一点,范墨就会轻轻敲击一下轮椅扶手。
那“笃”的一声,就象是催命的鼓点,吓得她立马打起精神继续念。
这一夜,对于司理理来说,简直是地狱般的折磨。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摧残。
她作为一个潜伏多年的暗探,见过各种各样的男人。有的贪财,有的好色,有的残暴。
但从来没见过像范墨这样的。
他就象是一块冰,一块铁,没有任何欲望,也没有任何破绽。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她念书,偶尔插一句嘴,指出的却是北齐情报网中的疏漏和破绽。
“这一段,关于上京城防的描述,过时了。”范墨突然打断她。
“啊?”司理理一愣,“书上是这么写的……”
“书是三年前写的。但半年前,沉重重修了城防,增加了三个暗哨。”范墨淡淡道,“作为暗探,连这种基本情报都不知道更新,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司理理冷汗直流。
她发现,范墨对北齐的了解,甚至比她这个土生土长的北齐人还要深!
“尊主恕罪!属下……属下这就记下来!”
司理理找来纸笔,开始象个小学生一样,在范墨的指导下,修改书中的错误,并记录范墨随口说出的那些关于北齐朝堂的隐秘。
这一夜,司理理的世界观被彻底重塑了。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范墨能成为“天网”的尊主。
这个人的大脑,简直就是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情报库!
……
不知不觉,窗外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熹微。
司理理嗓子都哑了,趴在桌子上,眼皮直打架。
范墨却依旧精神奕奕。大宗师的体质让他即使几天几夜不睡也毫无倦意。
“行了,别念了。”
范墨挥了挥手,“去床上躺着吧。摆个姿势,装作刚醒的样子。”
司理理如释重负,感觉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她连忙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就在这时。
窗户“吱呀”一声轻响。
一道黑影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范闲回来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露水和灰尘,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和疲惫。这一夜他跑遍了大半个京都,虽然没见到林婉儿(相府防守太严),但他确实去牛栏街踩了点,心里有了底。
“哥!早啊!”
范闲看到坐在窗边的范墨,压低声音打招呼,“怎么样?昨晚没事吧?”
范墨放下手中的书,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装的)。
“能有什么事?看了一夜的书。”
范闲探头看了看里间。只见司理理正拥被而坐,一脸“茫然”地看着这边,似乎刚睡醒,头发还有些凌乱。
“嘿嘿,看来费老头的药还是靠谱的。”范闲心中暗喜,走过去假装关切地问道,“理理姑娘,醒了?昨晚睡得可好?”
司理理看着范闲,又看了看范墨。
她想哭。
睡得可好?
老娘给这个魔鬼念了一晚上的书!嗓子都冒烟了!还被上了一晚上的“情报分析课”!
但在范墨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注视下,她只能强忍着委屈,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多谢范公子关心……奴家昨晚不知怎么的,突然就醉倒了,这一觉睡得……甚是沉稳。”
“那就好,那就好。”范闲松了口气,“看来这醉仙居的酒,后劲确实大。”
“是啊。”
范墨在一旁凉凉地插了一句。
“确实大。”
范墨看着范闲,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
“不过闲儿,你以后还是少用那种劣质迷药吧。”
“啊?”范闲一愣,“哥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药不行。”
范墨指了指司理理,“人家姑娘昨晚还没喝完那杯酒,杯子还没沾着嘴唇呢,人就倒了。这演技……稍微有点浮夸。”
范闲:“……”
司理理:“……”
空气瞬间凝固。
范闲尴尬得脚趾头都能抠出三室一厅。
“哥……你……你都知道了?”范闲挠着头,脸涨得通红。
“废话。”范墨白了他一眼,“你那点小把戏,能瞒得过谁?”
他又转头看向司理理,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
“不过理理姑娘也是个妙人。知道你想溜出去玩,不仅没拆穿,还配合你演了一晚上的睡美人。这份情义,你可得记着。”
司理理低下头,不敢说话。她心想:尊主您可真会编,我那是配合演戏吗?我那是被您吓得不敢动啊!
“是是是,理理姑娘大义!”范闲连忙顺坡下驴,对着司理理拱手,“多谢姑娘成全!以后姑娘若是有难,范闲定当义不容辞!”
司理理心中苦笑。
有难?我现在就在难中啊!而且给我制造困难的,就是你亲哥!
“好了,天亮了,该回去了。”
范墨合上书,也合上了这一夜的荒唐与惊心。
“滕子京已经在下面等着了。闲儿,推我下去。”
“好嘞!”范闲如蒙大赦,赶紧推着轮椅往外走。
走到门口,范墨突然回头,深深地看了司理理一眼。
“理理姑娘,昨晚的书,念得不错。”
“以后若是有空,记得把那本《北齐风物志》后面的几章也补上。”
司理理浑身一颤,连忙低头:“是……大少爷慢走。”
等到范家兄弟离开。
司理理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竟然有一种劫后馀生的感觉。
“范墨……”
她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敬畏。
“这个男人……简直不是人。”
但同时,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昨晚范墨留给她的纸条。
那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连络暗号。
那是她在京都唯一的生路,也是她救弟弟唯一的希望。
“天网……”
司理理握紧了纸条,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既然无法反抗,那就添加吧。
至少,跟着这样的强者,或许真的能活出个人样来。
(第四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