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后花园,湖畔长廊。
这里远离了前院的喧嚣与诗会的嘈杂,只有微风拂过湖面的涟漪声,和远处竹林偶尔传来的沙沙声。
范闲按照大哥给的“攻略”,象是一只矫健的灵猫,无声无息地穿过了紫竹林,越过了月亮门。
他的心跳很快。
这种感觉,两世为人,却是第一次。
前世躺在病床上,只能隔着玻璃看窗外的世界,连谈恋爱都是奢望。而今生,他拥有了健康的身体,拥有了令人艳羡的才华,更拥有了……那个让他一眼万年的姑娘。
前方,一座精致的双层阁楼伫立在湖边,飞檐翘角,古色古香。
二楼的栏杆旁,那一抹白色的身影,正静静地趴在那里,眺望着远方。
夕阳的馀晖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似乎在发呆,手里捏着半块吃剩下的点心,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在想些什么。
范闲放慢了脚步,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骚包的白色“月光锦”长袍,又摸了摸头发,确定发型没乱。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轻功,脚尖在假山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柳絮般飘然而起,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二楼的栏杆外侧。
“嗨。”
范闲露出一个自认为最迷人、最阳光的笑容,轻声打了个招呼。
林婉儿被吓了一跳。
她正在想那天在庆庙遇到的那个傻傻的少年,想他问自己是不是神仙的样子。突然听到声音,她猛地回头。
然后,她愣住了。
那个少年,此时就站在栏杆外,背对着夕阳,逆着光,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正看着她。
就象是……从梦里走出来一样。
“你……”林婉儿瞪大了眼睛,手里的点心“啪嗒”一声掉进了湖里,激起一圈涟漪
“是我。”
范闲翻过栏杆,稳稳地落在回廊上。他看着眼前这张清丽绝俗的脸庞,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真的是她。
大哥没骗我!
“那天在庆庙,你跑得太快了。”范闲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还没来得及问你的名字。”
林婉儿脸颊微红,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范闲。
今天的他,穿得比那天在庙里更正式,也更……好看。那一身白衣胜雪,配上刚才在诗会上那种“遗世独立”的气质(虽然林婉儿没看见,但听到了传闻),确实很有杀伤力。
“我……我叫林婉儿。”
少女的声音软糯糯的,象是一根羽毛挠在范闲的心尖上。
“林婉儿……”范闲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笑容更加璨烂,“好名字。我叫范闲,户部侍郎范建的儿子。”
“范闲?”
林婉儿惊讶地捂住了嘴,“你就是那个……那个写《红楼梦》的范闲?还是那个刚刚作了《登高》的诗仙?”
“诗仙不敢当,闲人一个罢了。”范闲谦虚了一句,随即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天你给我的鸡腿,很香。”
提到鸡腿,林婉儿的脸更红了。她一个大家闺秀,躲在神坛底下吃鸡腿,还被人撞见了,这简直是社死现场。
“那个……是因为大夫不让我吃油腻的,我才……”林婉儿试图解释。
“我懂。”范闲打断了她,眼神温柔,“人生在世,吃喝二字。能吃是福,何况是你这么可爱的姑娘。”
“可爱?”林婉儿从未听过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自己。
两人就这样站在回廊上,虽然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但那种暧昧而甜蜜的气氛,却在空气中迅速发酵。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林婉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范闲毫不尤豫地点头,“大哥告诉我你在这儿,我就来了。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得来。”
“你大哥?”
“对,范墨。一个很厉害、很疼我的人。”范闲笑道,“改天介绍你们认识。”
就在两人互诉衷肠,气氛正好,眼看就要牵手成功的时候。
突然。
“淫贼!放开那个女孩!”
一声娇喝,如同炸雷般在阁楼内响起。
紧接着,一道红色的身影从阁楼的房间里冲了出来,带着一股狂暴的劲风,直扑范闲!
那是一个身穿红色劲装的少女。
她长得英姿飒爽,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英气,手里握着一把尚未出鞘的短刀,眼神凌厉得象是要杀人。
叶灵儿。
京都守备叶重的独女,也是林婉儿的闺蜜。她是个武痴,师从大宗师叶流云(虽然只是指点了几招),一身武艺在年轻一辈中也算翘楚,已达七品之境。
她刚才在屋里帮婉儿拿披风,一出来就看到一个白衣男子正“图谋不轨”地靠近婉儿,而且言语轻浮(在她听来),顿时怒火中烧。
“哪里来的登徒子!敢在靖王府撒野!看刀!”
叶灵儿根本不给范闲解释的机会,脚下一踏,木质地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手中的短刀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劈向范闲的肩膀。
这一刀,势大力沉,显然是动了真格的。
“小心!”林婉儿惊呼。
范闲眉头一皱。
他虽然不想打女人,但对方这一刀太快太狠,如果不躲,这条骼膊就废了。
体内霸道真气瞬间流转,范闲正准备施展身法避开,顺便给这个莽撞的女人一点教训。
然而。
还没等范闲出手。
“咻——!”
一道极其细微、却尖锐得令人耳膜刺痛的破空声,突然从远处的阴影中传来。
那声音快得不可思议,甚至超过了声音传播的速度。
叶灵儿只觉得眼前一花。
紧接着,她的手腕上载来一股剧痛,仿佛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当啷!”
手中的短刀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重重地砸在旁边的柱子上,入木三分,刀尾还在嗡嗡颤斗。
“啊!”
叶灵儿捂着手腕,跟跄后退了几步,满脸震惊地看向攻击袭来的方向。
是谁?!
竟然能用暗器击落她的刀?而且是在她全力出手的情况下?
这得是多大的力道?多精准的眼力?
范闲也愣住了。他停下动作,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只见在阁楼下方,那片幽静的竹林阴影里。
“轱辘……轱辘……”
一阵熟悉的轮椅碾压声,缓缓响起。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那辆漆黑如墨的沉阴木轮椅,慢慢从黑暗中滑了出来。
范墨坐在轮椅上,膝盖上依旧盖着那条洁白的羊毛毯。他的手里,正抛着一颗普普通通的……鹅卵石。
“谁?”
叶灵儿警剔地盯着范墨,虽然手腕剧痛,但她依旧摆出了防御的姿态,“你是这淫贼的同伙?藏头露尾,算什么英雄!”
“淫贼?”
范墨轻笑一声。
他没有回答叶灵儿的话,而是抬起头,看向二楼的范闲和林婉儿。
“闲儿,看来你的魅力还不够啊。约个会都能被人当成采花大盗。”
范闲无奈地摊摊手:“哥,这可不怪我。是这位女侠太冲动了。”
“哥?”叶灵儿一愣,目光在范闲和范墨之间来回扫视,“你是……范墨?那个残废?”
这两个字一出,空气瞬间降温。
范墨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但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他看着叶灵儿,就象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蚂蚱。
“残废?”
范墨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他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点。
轰——!!!
一股无形无质,却恐怖到极点的威压,毫无保留地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地压向了叶灵儿!
这不是真气。
是属于大宗师级别强者的精神压迫,是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
在叶灵儿的感官世界里,周围的景色瞬间消失了。
没有什么靖王府,没有什么湖泊阁楼。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中心,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身形开始无限拔高,变成了一尊顶天立地的魔神。他正俯视着自己,那双眼睛里,没有人类的情感,只有对生命的漠视。
这种感觉……
叶灵儿浑身颤斗,牙齿打颤。
她出身武道世家,见过的高手不少。她的父亲叶重是九品上的强者,她的大伯叶流云更是大宗师。
但即使是在面对大伯的时候,她也没有感受过如此纯粹、如此令人绝望的杀意!
就象是被一只史前巨兽盯上了,只要她敢动一下,下一秒就会被撕成碎片。
“七品?”
范墨的声音在叶灵儿耳边响起,不大,却象是炸雷。
“叶家流云散手的底子,练得不错。可惜……”
“心太燥,眼太瞎。”
范墨手中的那颗鹅卵石,瞬间化为粉末,随风飘散。
“噗通!”
叶灵儿终于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压力,双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在了地上。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红衣,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她想站起来,想拔刀,想反抗。
但她的身体背叛了她。那种源自生物本能的求生欲告诉她:别动!千万别动!动了就会死!
楼上的范闲和林婉儿也惊呆了。
林婉儿虽然不会武功,但也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凝重。她看到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闺蜜,此刻竟然象是丢了魂一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由得心生怜悯。
“范公子……能不能……”林婉儿求助地看向范闲。
范闲也反应过来了。
大哥这是在给自己撑场子,顺便……震慑这只母老虎。
不过,震慑得差不多就行了,真把人吓坏了也不好。
“哥!”范闲喊了一声,“那个……差不多行了。她是婉儿的朋友,可能是误会。”
听到范闲求情,范墨那恐怖的气势瞬间收敛。
就象是潮水退去,阳光重新洒满大地。
“呼——!呼——!”
叶灵儿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双手撑着地面,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她惊恐地抬起头,看着那个重新变回温润公子的范墨,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废人?
这简直是个怪物!
比她大伯还要可怕的怪物!
范墨转动轮椅,缓缓来到阁楼下方。
他并没有看叶灵儿,而是对着二楼的范闲挥了挥手。
“闲儿。”
范墨微笑着说道,语气轻松得就象是在聊家常。
“谈恋爱呢,别被这些舞刀弄枪的粗人坏了兴致。”
“你带着婉儿姑娘去旁边说悄悄话吧。这里……”
范墨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叶灵儿。
“我替你看着。”
“这位叶小姐,既然喜欢动刀,那我就陪她……聊聊刀法。”
听到“聊聊”两个字,叶灵儿浑身一哆嗦,差点哭出来。谁要跟你聊啊!我还想多活几年!
范闲同情地看了一眼叶灵儿,然后转头对林婉儿说道:“婉儿,咱们……换个地方?”
林婉儿有些担心地看了看闺蜜,但看到范墨似乎并没有杀意,只是想让她们离开,便点了点头。
“灵儿,你……你别冲动,这是范公子的兄长,应该……是个好人。”林婉儿安慰了一句,便跟着范闲走向了长廊的另一头。
等到两人走远了。
这里只剩下范墨和叶灵儿。
范墨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扔给叶灵儿。
“擦擦汗。”
范墨的声音很平淡,“女孩子家,一身臭汗,以后怎么嫁人?”
叶灵儿颤斗着捡起手帕,却不敢擦,只是死死地盯着范墨:“你……你到底是几品?”
“几品?”
范墨笑了笑,抬头看着天边的流云。
“品级这种东西,是用来约束凡人的。”
“至于我……”
范墨低下头,看着叶灵儿,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你大伯叶流云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范公子。”
叶灵儿瞳孔剧震。
大伯?大宗师叶流云?
这个人在说什么狂话?可是……刚才那种感觉,真的太象了!甚至比大伯还要深不可测!
“叶小姐。”
范墨突然换了个话题。
“听说你是武痴,一直想突破八品?”
叶灵儿一愣,下意识地点头:“是……是又怎样?”
“看在你刚才没有真的伤到闲儿的份上,我指点你一句。”
范墨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道。
并没有真气波动,但叶灵儿却分明感觉到,空气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刀意,瞬间切开了眼前的空间。
那种意境,玄妙到了极点!
“流云散手,重在‘散’,意在‘流’。”范墨淡淡道,“你太执着于招式的狠辣,反而落了下乘。云聚云散,皆是自然。什么时候你懂得了‘不争’,你就能入八品了。”
叶灵儿呆呆地看着范墨划过的轨迹,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困扰她许久的瓶颈,竟然在这一瞬间,松动了!
“这……这是……”
叶灵儿激动得浑身发抖。这不仅是实力,这是境界!是宗师级的指点!
她也不顾刚才的恐惧和狼狈了,直接跪在地上,对着范墨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多谢前辈指点!灵儿……灵儿知错了!”
在这个崇尚武道的世界,达者为师。范墨这一手,直接把叶灵儿给折服了。
范墨看着这个瞬间变成迷妹的暴力少女,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起来吧。”
“记住,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若是让别人知道我会武功……”范墨的眼神微微一冷,“你就不用练武了,准备坐轮椅吧。”
“是!灵儿明白!绝对不说!”叶灵儿把头摇得象拨浪鼓。
“去吧。”范墨挥挥手,“去门口守着,别让任何人打扰他们。”
“遵命!”
叶灵儿抓起地上的短刀,象是最忠诚的护卫一样,屁颠屁颠地跑到院门口站岗去了。
看着叶灵儿的背影,范墨重新靠回轮椅上,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
“搞定。”
“闲儿啊,哥为了你的终身大事,不仅当了恶人,还当了老师。”
“这回你要是再搞不定那个鸡腿姑娘,可就太对不起我了。”
……
回廊尽头。
范闲和林婉儿坐在石凳上,看着湖中的游鱼。
没有了叶灵儿的打扰,两人终于可以好好说说话了。
“你……真的是范闲?”林婉儿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如假包换。”范闲从怀里掏出一只新买的鸡腿,递给婉儿,“你看,这是定情信物。”
林婉儿噗嗤一笑,接过来咬了一口。
“真香。”
范闲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心都化了。
“婉儿。”
“恩?”
“我不想退婚了。”
“……我也没想退。”林婉儿红着脸,声音小得象蚊子。
范闲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婉儿的手。
“那我们就……这么定了?”
“恩。”
风吹过湖面,带起一阵涟漪。
而在不远处的阁楼下,范墨听着系统的提示音,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叮!支线任务完成:促成范闲与林婉儿相认。】
“肺痨么……”
范墨手中出现了一张药方。
“既然成了弟妹,那这病,哥就顺手给你治了吧。”
“这京都,果然是个好地方。”
(第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