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清晨,空气中还带着一丝凉意。
但范思辙的心却是火热的。自从昨天在正厅认了“大哥”,拿了玉佩,又定下了“三七分帐”的宏伟蓝图后,这位范府的小少爷就象是打了鸡血一样,一夜没睡好。
一大早,他就顶着两个黑眼圈,手里抱着一堆图纸和算盘,兴冲冲地杀向了范闲居住的东厢房。
此时,范闲正趴在桌子上,痛苦地默写着《红楼梦》的第五回。
“写书真不是人干的活……”范闲揉着酸痛的手腕,心中暗骂。早知道当年就多背点古诗词,直接当文抄公多省事,非要搞什么长篇连载。
“二哥!二哥!我来了!”
随着一声兴奋的呼喊,房门被推开。范思辙象个肉球一样滚了进来,后面还跟着那个时刻保持微笑、坐在轮椅上的范墨(被滕子京推着)。
“大哥也来了?”范闲赶紧起身。
范墨点点头,示意滕子京把自己推到书桌旁:“老三说他连夜做了一份‘书局经营计划书’,非要拉着我们一起参详参详。”
“计划书?”范闲惊讶地看着范思辙,“行啊老三,这词儿你都懂?”
“那是,跟大哥学的!”范思辙一脸骄傲,将手里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宣纸铺在桌上,“二哥,大哥,你们看!”
“我在城南看中了一个铺面,原本是卖胭脂水粉的,位置绝佳!我算过了,租金加之装修,大概需要五百两。然后咱们找几个刻工,连夜赶工,首印两千册!”
范思辙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弄,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成本控制在每本三十文。定价嘛……我觉得可以定在一两银子!这书这么好,一两银子绝对有人买!这样算下来,卖完这两千本,咱们就能净赚一千九百多两!这可是暴利啊!”
范思辙算完,抬起头,满脸期待地看着范墨,等待着大哥的夸奖。
范闲听得直咋舌:“一本赚这么多?老三你心够黑的啊。不过一两银子一本,是不是贵了点?”
然而,范墨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张计划书,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
“老三。”
“哎!大哥您说!”
“如果这就是你的计划,那我建议你还是把那块玉佩还给我,咱们这生意别做了。”
“啊?!”范思辙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大……大哥,哪儿不对吗?这一两银子一本,已经是天价了啊!再高怕是没人买啊!”
范墨摇了摇头,放下茶杯,眼神中透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这是在卖猪肉,不是在卖书。”
“卖猪肉?”范思辙和范闲都愣住了。
“按斤两算成本,按个头算利润,那不是小贩思维是什么?”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范思辙,你要记住。我们卖的不是纸,不是墨,甚至不是故事。”
“那卖什么?”范思辙虚心求教,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小本本。
范墨竖起一根手指,眼神深邃,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俗的精明:
“我们卖的,是面子,是瘾,是运气。”
看着两人迷茫的眼神,范墨开始用他的“土着天才逻辑”来包装现代商业手段。
“首先,关于卖法。”
范墨指了指桌上的手稿,“这种书,不能只有一种卖法。要分‘三六九等’。”
“给普通读书人看的,用麻纸印,这叫‘普本’,就按你说的,卖一两银子,赚个吆喝。”
“但是!”范墨话锋一转,“我们要弄一种‘珍本’。用洒金的宣纸,请名家题字做封面,书脊用丝绸装订,还要配上专门的紫檀木盒子。每本书里,都要有作者‘范闲的亲笔落款和私人印章。”
“这珍本,卖多少?”范思辙咽了口口水。
“五十两。”范墨淡淡道。
“五十两?!”范思辙尖叫出声,“大哥,抢钱也没这么抢的啊!谁会买啊?”
“你错了。”范墨轻笑一声,眼神中带着对人性的洞察,“京都那些豪门贵妇,权贵子弟,他们缺的是钱吗?不,他们缺的是‘人无我有’的优越感。”
“当别人手里拿的是一两银子的破书,而你手里拿的是五十两的紫檀木盒珍本,这就是身份。为了这份虚荣,他们会抢破头。”
范思辙手中的笔都在抖,眼睛里闪铄着悟道的光芒:“卖……卖面子……高!实在是高!这不就是内库卖那些琉璃杯的套路吗?”
“其次,关于怎么出书。”
范墨竖起第二根手指,“不能一次性出完。这书一百二十回,我们每个月只出两回。”
“为什么啊?”范闲不解,“一次性看完不是更爽吗?”
“二弟,你这就不懂了。”范墨瞥了他一眼,象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就好比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到精彩处,必定要拍惊堂木,来一句‘且听下回分解’。为什么?”
“为了吊胃口?”范闲试探道。
“对,就是吊胃口。”范墨幽幽道,“只有让他们看不完,让他们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们才会天天讨论,才会对此欲罢不能。这就象是上瘾一样,要把这股劲儿一直吊着。”
“而且,”范墨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我们还要立个‘贵宾册’。”
“贵宾册?”
“凡是预先在柜台存入一百两银子的,名字就能上这‘贵宾册’。好处是:每个月的新书,可以比普通人提前三天拿到。”
“提前三天?!”范思辙惊呼。
“对。别小看这三天。”范墨分析道,“这三天,足够那些贵妇人在茶会上眩耀剧情,足够那些才子在青楼里剧透。这种‘我知道结局而你不知道’的快感,值得他们花这一百两。”
范闲听得头皮发麻。
“我靠……这不就是现代的会员抢先看吗?”
范闲心中暗惊,看着自家大哥的眼神充满了古怪。“大哥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竟然能无师自通地悟出这种奸商手段?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商业奇才?”
他根本没往穿越者方面想,因为范墨用的解释完全是基于“说书”、“面子”这些本土逻辑,毫无破绽。
“最后,也是最赚钱的一点。”
范墨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看着范思辙。
“玩点彩头。”
“彩头?”范思辙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书中不是有‘金陵十二钗’吗?”范墨指了指手稿,“个个貌美如花。我们可以找京都最好的雕刻师傅,用上好的瓷土或者木料,把这十二个美人做成泥人。”
“这种泥人,不直接卖。”
“那怎么卖?”
“就象庙会上抓阄一样。”范墨淡淡道,“做一个精美的漆盒,把泥人封在里面,外面看不出是谁。买书的时候,加二两银子,可以买一个盒子。至于拆开是林黛玉还是薛宝钗,全凭运气。”
“想要集齐十二金钗?那就买吧。一直买到集齐为止。”
“这……”范思辙愣住了,“这不是赌博吗?”
“这是‘雅趣’。”范墨纠正道,“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赌呢?这叫‘收藏’。”
“而且,我们可以把‘林黛玉’和‘薛宝钗’的数量做少一点。谁要是能抽到,那就是天大的运气,值得在诗会上吹半年。”
范闲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地看着自家大哥。
“盲盒!这特么绝对是盲盒!”
范闲心中疯狂吐槽。“大哥竟然把赌徒心理运用到了卖书上!这要是让那些有点收集癖的公子哥儿知道了,还不得倾家荡产来抽林黛玉?太黑了!太狠了!”
但他看着范墨那一脸“我是为了发扬文化”的正经表情,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也许这就是殊途同归?毕竟人性是相通的。
范思辙虽然不懂什么叫盲盒,但他听懂了“抓阄”和“运气”。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全京都的公子哥儿为了一个泥娃娃疯狂砸钱的画面。
“大哥……”
范思辙睁开眼,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了范墨的轮椅。
“您收徒弟吗?我想跟您学做生意!这哪里是赚钱,这简直就是印钱啊!陶朱公在世也想不出这种损招……哦不,妙招啊!”
范墨笑着摸了摸范思辙的头(像摸狗头一样):“起来吧。这只是些不入流的小手段。真正的大道,还在后面呢。”
“大哥,那……那些书商要是模仿咱们怎么办?”范思辙突然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比如他们也印书,卖得比咱们便宜。”
“这就涉及到我昨天跟你说的分工了。”
范墨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一瞬间的威压,让范思辙打了个寒颤。
“我拿那七成利润,不是白拿的。”
“我会动用父亲的关系,甚至动用一些‘江湖手段’,给京都所有的书商立个规矩。”范墨的声音低沉而霸道,“谁敢私印《红楼梦》,我就让他这辈子再也拿不起刻刀,开不了店。”
“我的生意,没人敢抢。”
范思辙看着此刻的大哥,既感到恐惧,又感到无比的安全感。
这才是大腿啊!
有钱,有脑子,还够狠!
“好了,方案大概就是这样。”范墨收敛了气息,又变回了那个温润的大少爷,“老三,你按照我说的,重新做一份计划书。另外,那个铺面既然看好了,就去盘下来。钱不够去找帐房支,就说是我批的。”
“够!绝对够!”范思辙爬起来,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大哥您放心,这事儿我要是办不漂亮,我就不姓范!”
“去吧。”
范思辙如获至宝地抱着他的小本本,像阵风一样卷了出去。嘴里还念叨着:“珍本……贵宾册……抓阄……发财了发财了……”
房间里只剩下范闲和范墨。
范闲看着范思辙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范墨,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哥,你真是个魔鬼。”范闲感叹道,“你这一套套的,都是从哪学来的?怎么感觉比那些做了一辈子生意的老掌柜还精?”
“人性罢了。”
范墨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深邃,“在澹州养病那些年,我闲着无聊,就琢磨人。人嘛,无非就是贪嗔痴。抓住了这三点,就没有做不成的生意。”
范闲听得一愣一愣的。
“不过哥,你搞这么大阵仗,真的只是为了赚钱?”范闲趴在桌子上,好奇地问,“我看你刚才那样子,好象在下一盘棋。”
“钱只是工具。”范墨看着窗外,语气平静,“我要借着这个书局,把京都的水搅浑。当所有的权贵都在讨论《红楼梦》,都在为了一个‘林黛玉’的泥人争破头的时候……”
“我们的眼睛,就能顺着这些书,看到他们府邸的最深处。”
范墨转过头,看着范闲,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谁家夫人喜欢什么,谁家公子最近缺钱,谁家老爷在外面养了外室……这些信息,会源源不断地汇聚到我们手里。”
“这,才是我要的东西。”
范闲心中一凛。
他明白了。
书局只是表象。大哥真正要创建的,是一个复盖整个京都上流社会的情报网。
“哥,你这……”范闲吞了口口水,“你这手段,比鉴察院还要阴啊!”
“鉴察院那是明察,我们这是暗访。”范墨微微一笑,“而且,谁会防备一个卖书的呢?”
“哥,你以后千万别算计我。”范闲苦笑道,“我怕我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钱。”
“放心。”范墨伸手帮范闲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温柔,“哥算计天下人,也不会算计你。”
“对了,你今天不是要去庆庙吗?”范墨突然换了个话题,“时间不早了,该出发了。”
“哦对!庆庙!”范闲一拍脑门,“老头子交代的任务。哥,那我先走了!”
“去吧。路上小心。”
看着范闲离开的背影,范墨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