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夜,比澹州要深沉得多。
这里的夜色仿佛带着重量,沉甸甸地压在鳞次栉比的屋檐瓦舍之上。白日里的繁华与喧嚣,在宵禁的鼓声中退去,只剩下更夫偶尔敲响的梆子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
司南伯爵府,此刻已是一片寂静。
除了巡夜的护卫偶尔走过回廊发出的脚步声,整个府邸仿佛陷入了沉睡。
东厢房内,范闲早已睡得人事不省。他今天经历了太多:入京的兴奋、拆门的刺激、父子夜话的紧张,再加之那碗“加料”酸梅汤的安神作用,此刻的他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发出轻微的鼾声,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在隔壁的房间里,灯火已熄。
黑暗中,范墨并没有睡。
他依旧坐在那是轮椅上,面对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他的呼吸极轻,几乎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那双在白天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在黑暗中却闪铄着幽冷的寒光,如同伺机而动的猎豹。
“出来吧。”
范墨的声音很轻,却仿佛一道敕令。
话音刚落,原本空荡荡的房间里,空气突然产生了一丝诡异的扭曲。
并没有门窗开启的声音。
就象是影子脱离了地面,四个身穿黑色紧身夜行衣、脸戴无面面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房间的四个角落浮现。
他们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发出。
“属下‘夜枭’,参见尊主。”
跪在最前方的一名黑衣人低声开口。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象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夜枭。
天网组织京都分舵的舵主,九品下高手,擅长潜伏、暗杀与情报收集。在京都的地下世界,他是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幽灵”,但此刻,在这个看似残废的大少爷面前,他却卑微得象是一粒尘埃。
“起来说话。”范墨淡淡道。
“谢尊主。”
四人起身,依旧垂手肃立,不敢直视范墨。
“我让你查的事情,查清楚了吗?”范墨转动着轮椅,侧过身来。
“回尊主,已查清。”
夜枭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天网特制的情报簿,上面用只有内部人员才能看懂的暗语记录着一切。
“范府内院,此时共有下人一百三十六名,护卫四十五名。”夜枭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经过‘天网’这一天的甄别与筛查,其中潜伏的眼线,共计十二人。”
“十二个?”
范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这父亲治家虽然严谨,但这范府的筛子,漏得也不少啊。”
他在澹州时,哪怕是一只苍蝇飞进范府都要经过他的允许。而这京都的伯爵府,竟然被人插了这么多钉子。
“报。”范墨简短地命令道。
“是。”
夜枭打开册子,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开始汇报:
“第一批,来自后宅柳如玉。共三人。分别是前院洒扫的张婆子、厨房帮厨的王二麻子,以及……负责二少爷院里起居的一名二等丫鬟,名叫翠儿。”
“柳姨娘啊……”范墨轻笑一声,“格局太小。安插眼线竟然只盯着厨房和起居,是怕我们饿不死,还是怕我们睡太香?”
“第二批,”夜枭继续说道,“来自二皇子府邸。共两人。一人是府里的花匠,另一人是帐房的一个学徒。”
“李承泽?”范墨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那个不穿鞋的家伙,手伸得倒是挺长。看来是对我父亲的钱袋子很感兴趣。”
“第三批,来自鉴察院。”
提到这个名字,夜枭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透出一丝忌惮,“共五人。分布在马房、门房以及内院巡逻队中。领头的是个叫‘老黑’的马夫,是个隐藏的七品高手,应该是四处的人。”
“陈萍萍的人。”范墨点了点头,并不意外。鉴察院监察天下,范建又是陈萍萍的老战友,府里有鉴察院的眼睛太正常了。甚至范建自己可能都知道,只是默许了而已。
“还有最后两个……”
夜枭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最后两个,是宫里的。”
房间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几度。
“一个是老夫人房里的嬷嬷,姓桂。另一个……是父亲书房外围的一个扫地老仆,是个聋哑人。”
范墨的手指猛地停住了转动。
宫里。
庆帝。
那个坐在龙椅上,看似慵懒实则掌控一切的大宗师。
“桂嬷嬷……扫地老仆……”范墨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脑海中迅速构建出这两个人的行动轨迹和情报覆盖范围。
一个在后院盯着家眷,一个在前院盯着书房。
果然是帝王心术,滴水不漏。
“尊主,这十二人……如何处置?”夜枭抬起头,眼神中闪铄着询问的寒光,“是否全部抹杀?”
在天网的信条里,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范墨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
“杀人,是最简单的手段,也是最低级的手段。”
范墨的声音在黑暗中缓缓响起,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从容。
“这里是京都,不是澹州。死了十二个人,明天京兆尹就会上门,鉴察院会介入,宫里那位也会起疑心。我们是来下棋的,不是来掀桌子的。”
“那尊主的意思是……”
范墨重新转过身,拇指轻轻摩挲着扳指,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分类处理。”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柳家和二皇子的那五个人。”
“柳姨娘想掌控后宅,二皇子想窥探财权。这两种人,留着恶心,杀了脏手。”
“打断他们的腿。”范墨的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说折断一根筷子,“做得象意外一点。比如半夜起夜摔断了,或者是干活时被重物砸了。然后,让人把他们扔出府去,发卖了也好,送回家也好,总之,让他们滚。”
“是。”夜枭领命。这对他来说,是小菜一碟。
范墨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鉴察院的那五个。”
“陈萍萍是我那傻弟弟的教父,也算是自己人。但这并不代表我愿意让人每天盯着我看。”
范墨从袖中掏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扔给夜枭。
“这是‘失魂散’(系统改良版)。给他们喂下去。”
“这药不会死人,但会伤及声带和听觉神经。药效发作后,他们会变成真正的聋哑人,且无法书写。”
范墨冷冷道,“既然他们喜欢听、喜欢看,那就让他们看个够。把他们留在府里做最苦最累的粗活,比如倒夜香、刷马桶。告诉陈萍萍,这是我给他留的面子。若是他再敢伸手,下次送回去的,就是尸体。”
夜枭接住瓷瓶,心中暗暗心惊。
这一招,比杀人还狠。
让鉴察院的探子变成废人,还要在府里做苦力,这不仅是废了他们的武功,更是诛了他们的心。
“最后,那两个宫里的。”
范墨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知道,庆帝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生物。对付庆帝,不能硬来,只能智取。
“宫里的人,不能动,也不能残。”
范墨从怀里掏出两个精致的蜡丸。
“这是‘噬心蛊’。”
当然,这也是系统出品。不同于这个世界的蛊虫,这是一种纳米级的生物控制器,一旦进入人体,就会潜伏在心脏大动脉处。平时无碍,但只要范墨心念一动,或者对方产生了背叛的念头(检测到特定的激素变化),就会瞬间释放毒素,让人痛不欲生,甚至心脏骤停。
“给那个桂嬷嬷和扫地老仆种下。”
范墨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恶魔的低语。
“策反他们。”
“我要让他们成为我在宫里的眼睛。”
“我要知道庆帝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批了什么奏折,见了什么人,甚至……”范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甚至他每天吃了几碗饭,上了几次茅房,我全都要知道。”
既然庆帝想监视范家,那范墨就反过来监视庆帝。
这就是“灯下黑”。
夜枭捧着那两颗蜡丸,感觉手心都在出汗。
策反皇帝的眼线,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但在尊主的口中,却仿佛是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尊主……若是他们不从?”夜枭小心翼翼地问道。
“噬心蛊入体,生死便不由他们了。”范墨淡淡道,“而且,宫里的人,大多贪财,或者有把柄。查查他们的软肋,无论是家人还是钱财,满足他们,或者……控制他们。”
“威逼利诱,双管齐下。我相信你会做好的。”
“属下明白!”夜枭重重叩首。
“去吧。”
范墨挥了挥手,“今晚的风有点大,正好掩盖一些声音。天亮之前,把这屋子扫干净。”
“是!”
四道黑影瞬间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范墨依旧坐在轮椅上,目光幽深。
“京都……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下呢。”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启了【全景监控模式】。
……
一刻钟后。范府下人房。
厨房帮厨王二麻子正睡得迷迷糊糊。他白天收了柳姨娘大丫鬟给的二两银子,让他盯着大少爷的饮食,心情正美。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唔——!”
王二麻子惊恐地睁大眼睛,还没看清来人,就听到“咔嚓”一声脆响。
剧痛从腿部传来。他的小腿骨被生生捏碎了。
但他叫不出来。因为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封住了他的声音。
黑暗中,一双冷漠的眼睛盯着他,仿佛在看一只死猪。
随后,他感觉身体一轻,被人象扔垃圾一样提了起来,消失在夜色中。
同样的场景,在花房、在帐房悄然上演。没有鲜血飞溅,没有惨叫连天,只有骨骼碎裂的闷响和压抑的呜咽。
……
马房。
老黑正在给马添草料。作为鉴察院的七品高手,他的警觉性极高。
突然,他感觉背后一凉。
没有任何尤豫,老黑反手就是一记黑虎掏心。
但这势大力沉的一击,却打在了空处。
紧接着,一只手刀准确无误地切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老黑眼前一黑,软软倒下。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马槽上,嘴被撬开。一颗带着淡淡苦味的药丸滑进了他的喉咙。
“这是什么?!”老黑惊恐地想要大喊。
但他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变成了嘶哑难听的“啊……啊……”。
他的声带,废了。
不仅如此,他体内的真气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散,丹田仿佛漏了气一样。
在他面前,站着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冷冷地看着他。
“尊主有令,留你狗命。以后,这马房的夜香,归你倒。”
黑衣人说完,扔下一把铲子,转身离去。
老黑绝望地看着那把铲子,留下了悔恨的泪水。
……
后院,下人通铺。
桂嬷嬷年纪大了,睡眠浅。
当她感觉到床边有人的时候,刚想张嘴喊人,一颗蜡丸已经弹进了她的嘴里,入口即化。
“谁?!”桂嬷嬷惊恐地坐起来。
没有人。
只有枕边多了一张纸条和一锭金子。
借着月光,桂嬷嬷看清了纸条上的字:
“嬷嬷年纪大了,该为自己的养老钱考虑考虑。以后宫里的事,多跟我们说说。这蛊虫,每三月需解药一次。听话,长命百岁;不听话,万箭穿心。”
桂嬷嬷捂着心口,感觉心脏处确实多了一丝异样的跳动。
她看着那锭金子,又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浑浊的老眼中充满了恐惧和贪婪交织的复杂神色。
她是宫里的老人,最是识时务。
既然命被人捏在手里,钱又送到了枕边……
“老奴……明白了。”
桂嬷嬷对着虚空,颤巍巍地磕了个头。
……
黎明前夕。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范府重新恢复了平静。
早起的下人们惊讶地发现,厨房的帮厨、花园的花匠、还有几个杂役,竟然在一夜之间全部受了重伤,有的摔断了腿,有的被重物砸伤。
管家对外宣称是“夜里风大,房屋倒塌伤了人”,匆匆给了点银子把人发卖了出去。
而马房里,多了几个哑巴马夫,整天低着头干着最脏最累的活,稍有偷懒就会自觉地给自己一巴掌,乖巧得让人害怕。
至于那个桂嬷嬷,第二天早上依旧若无其事地在院子里扫地,只是眼神变得更加谨慎,偶尔看向东厢房的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敬畏。
东厢房内。
范闲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推开了房门。
“哥!早啊!”
范闲看到范墨正坐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神色安详。
“早。”范墨放下书,微笑道。
“昨晚睡得好吗?”范闲扭了扭脖子,“我怎么感觉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好多人在惨叫,还有骨头断裂的声音……怪瘆人的。”
“你那是太累了,做噩梦呢。”范墨将一杯热茶递给范闲,“昨晚府里安静得很,连只猫叫都没有。”
“是吗?”范闲挠了挠头,喝了口茶,“可能是我听错了。对了哥,听说昨晚有几个下人摔断了腿?这府里的风水是不是不太好?”
“可能是吧。”
范墨看着地上的落叶,眼神平静如水。
“不过没关系。”
“脏东西扫干净了,风水自然就好了。”
一阵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阳光洒在范墨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圣洁无比。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范府,如今才真正姓范了。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