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距离文命于河滩得遇“玄冥道人”,被点醒前世今生,已过数年。
少年禹,自那日之后,仿佛脱胎换骨。他不再仅仅沉默观望洪水,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实践那位神秘“师尊”传授的知识。他削木为尺,结绳为记,制作简陋的“准”、“绳”、“规”、“矩”,丈量部落周围的地势高低,探查水流的缓急与方向。他观察不同土质的渗水性,尝试挖掘小型的沟渠,模拟疏导洪水。他甚至尝试说服父亲和族人,在部落外围的低洼处,开挖一条泄洪沟,以分流雨季暴涨的河水。起初,族人们嗤之以鼻,认为他孩童胡闹。但当又一次洪水袭来,那条简陋的泄洪沟真的分走了部分水势,让部落的主墙压力大减时,族人们开始用惊异的目光看待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文命这孩子,莫非得了神明启示?他说的‘疏’,好像……有点道理?” 部落中的老人们窃窃私语。
禹并未骄傲,他深知,自己所知所行,比起师尊所描绘的浩瀚治水蓝图,不过是沧海一粟。他更加刻苦地观察、记录、思考,并将前世鲧治水失败的教训与今生所学不断印证。“堵不如疏”,这四字,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与此同时,天下大势也在悄然变化。
帝尧日益老迈,精力不济。洪水不息,始终是他的心头大患。鲧被诛于羽山后,治水之事悬置,水患愈演愈烈,民怨时有沸腾。而舜,这位以孝行、贤德闻名的“盲者之子”,在历经种种考验后,已深得帝尧信任与倚重,被正式确立为继承人,摄行天子之政。
舜摄政,雷厉风行。他巡行四方,整顿吏治,惩处了治水不力、贪污渎职的共工、欢兜、三苗等部族首领(四凶之三),又起用了高阳氏才子“八恺”、高辛氏才子“八元”,使得朝政为之一清,天下诸侯宾服。然而,最大的难题——洪水,依旧横亘在前。
这一日,帝都平阳(一说蒲阪),帝尧召集群臣与四方诸侯之长“四岳”,商议治水人选。宫殿之中,气氛凝重。帝尧高居上首,虽已老迈,但目光依旧睿智而忧虑。舜侍立一旁,神情肃穆。
“四岳,洪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下民其忧。鲧治水九载,功用不成,反遗大患,朕已诛之。然水患不息,民生凋敝。尔等久在四方,可知天下谁人,可继鲧之任,总领治水大业?” 帝尧的声音苍老而沉重。
四岳相互对视,皆面露难色。治水乃是旷世难题,动辄牵连甚广,耗费无数,且前有鲧之败亡,谁人敢轻易接此烫手山芋?沉默片刻,一位年长的岳牧出列,沉吟道:“陛下,臣闻有崇氏首领之子,名曰文命,年少聪慧,对治水之事,颇有独到见解。其部族近水,常受水患,然其近年主持挖掘沟渠,疏导分流,颇有成效,其部受水害反较邻部为轻。或可……试之?”
“文命?” 帝尧微微蹙眉,“可是鲧之子?年少德薄,安能当此大任?” 他本能地不信任与鲧有关之人,更不认为一个少年能担起治水重任。
舜在一旁,目光微动。他摄政以来,广纳贤才,明察秋毫,对各地有才能、有贤名的人物多有留意。文命之名,他亦有所耳闻,尤其是其“疏导”之说,与鲧的“堵塞”之法截然不同,且似乎在其部落小有成效。更重要的是,舜曾得地府“联络判官”若有若无的启示(颛顼、帝喾以来,人王与地府已有定期沟通渠道),言及治水之道,当循地理,顺水性,以疏导为宗。这与文命的理念,不谋而合。
“陛下,” 舜上前一步,躬身道,“臣闻,论德序位,量能授官。文命虽年少,然其能,不在年齿。鲧之败,败在法谬,非其子必承其谬。臣尝闻,文命常言‘堵不如疏’,此论与古之善治水者暗合。且其身体力行,于本部落试行疏导之法,确有成效。或可召其前来,当面试问其才。若果有实学,不妨委以重任,使其一试。如今水患紧急,万民待救,正当不拘一格用人才。”
舜的话,有理有据,既指出了用人之道,又肯定了文命理念的可行性,更点明了局势的紧迫。帝尧闻言,沉吟良久。他知舜贤明,善于识人,且其摄政以来,政绩卓着,威望日隆。或许,这个舜所留意、且理念不同的少年,真的能带来转机?
“既如此,” 帝尧最终缓缓点头,“便依舜所言。传召有崇氏文命,入平阳觐见。朕与舜,当亲询其治水之策。”
使者星夜疾驰,前往有崇氏部落。
当使者到达,宣读帝尧旨意时,整个部落都震动了。文命,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埋头研究水势、挖掘沟渠的少年,竟然得到了人王与摄政的亲自召见,询问治水大计?!
禹(文命)接到旨意,心中并无太多意外。自师尊点化以来,他便知自己身负天命。此刻,他摩挲着怀中那枚温凉的黑色玉圭,感受着其中沉静的力量,以及灵魂深处那份越来越清晰的、关乎天下万民的责任感。
“父亲,母亲,部落的诸位,” 禹向族人辞行,他的目光沉静而坚定,“文命此去,必竭尽所能,不负帝命,亦不负族人期望。治水艰难,但事在人为。若我之法可行,愿天下水患早日平息,苍生得安。”
族人目送这个少年远去,心情复杂。有期待,有担忧,亦有几分难以置信。
数日后,平阳,帝宫。
禹,第一次踏入这天下权力的中心。他身着简朴的麻衣,面容仍带稚气,但眉宇间已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坚毅。他目不斜视,步履沉稳,来到殿前,向帝尧与舜恭敬行礼。
“有崇氏文命,拜见帝君,拜见摄政。”
帝尧浑浊的眼睛打量着阶下的少年,见他虽年少,但举止有度,目光清澈坚定,不似轻浮之人,心中稍定。舜则在一旁,细细观察,见禹行礼时,怀中似乎有微不可察的玄光一闪,心中微动。
“文命,起身回话。” 帝尧开口,声音温和了些,“朕闻你于本部,试行疏导之法,颇有成效。今召你前来,便是要听你详述治水之策。天下洪水,汤汤浩浩,怀山襄陵,你有何良策,可解此厄?”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禹的身上。有审视,有怀疑,有好奇,亦有隐晦的期待。
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些许紧张。他知道,这是决定性的时刻。他抬头,目光扫过帝尧,落在舜那鼓励而睿智的脸上,然后朗声道:
“陛下,摄政,诸位大人。洪水滔天,确为巨患。然,水之性,就下而流,遇阻则激,壅塞则溢,疏导则畅。先父……崇伯鲧,昔年治水,功败垂成,其失非不尽力,而在于逆水之性,以‘堵’御之,不知‘疏’导。堤坝虽高,然水无去处,蓄力日久,终至崩摧,为害更烈。此诚为前车之鉴。”
他声音清朗,条理清晰,开篇便点出鲧失败的根源,毫不避讳,这份坦诚与清醒,让殿中不少人为之动容。
“然则何为疏导?” 禹继续道,眼中闪烁着光彩,“疏导非是胡乱挖沟,而是明地势,察水脉,顺其性,导其流。臣观洪荒大地,整体地势,西高而东低。洪水肆虐,盖因上古大劫,山川移位,地气紊乱,水脉壅塞,无处归流。故治水之根本,在于梳理天下水脉,导洪入海!”
他不知从何处(实则是林玄所授知识)取出一卷简陋的皮质地图(或是他凭记忆所绘草图),在殿中展开,虽粗糙,却能大致勾勒出几大河流的走向。
“陛下请看,” 禹指着地图,“天下之水,主要源于西部高山雪融与天降甘霖。其汇聚成河,本应东流入海。然如今河道淤塞,山岭阻隔,如人之血脉不通,故泛滥成灾。欲治之,当如良医治病,疏浚河道,打通关隘。”
“臣之策,可概括为四:一曰勘,二曰分,三曰导,四曰用。”
“勘,即派遣专人,踏遍洪水泛滥之地,详细勘察地势高低,河道深浅宽窄,土质松软,绘制详图。此为基础,无有详察,不可妄动。”
“分,即分而治之。臣观天下地理,可依山脉走向、大河分野,将受灾区划分为若干大区域。可称之为州。每州之内,再细分其水患情况,因地制宜,制定疏导方案。譬如,冀州之地,有黄河穿行,其患在泥沙淤积,河道多变,当以疏通河道、加固关键堤防为主;兖州之地,地势低洼,易成泽国,当开挖沟渠,导水入河……”
禹侃侃而谈,将林玄所授的“划分九州”、“开山通河”、“导水入海”、“堵疏结合”、“因势利导”等思想,结合自己的观察与思考,一一阐述出来。他并非空谈理论,而是具体到某些标志性的山川(如他提到的“龙门”、“砥柱”),提出了开凿、疏通的设想;谈到如何利用湖泊、沼泽蓄洪,如何在平缓地带开垦农田,如何组织人力、设立官职进行管理……
殿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少年口中描绘的宏图、这缜密的思路、这超越时代的治水理念所震撼。这哪里是一个少年能想出的策略?这分明是经天纬地、统筹全局的治国安邦之策!尤其是“划分九州”、“统筹调度”、“集众之力”等思想,已隐隐有整合天下、建立秩序的气象!
舜的眼中,光芒越来越亮。他越听,越觉得此子不凡,其才其志,远超想象。这不仅仅是治水之策,更是强国安民、凝聚人心、重整山河的无上大略!若真能实行,不仅水患可平,人族疆域将得到前所未有的整合与开发,人族的力量将被空前地凝聚起来!这简直是天赐予人族的治世良才!
帝尧也从最初的审视,变为惊讶,再变为激动。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指着禹:“此……此策,果真是你所想?”
禹躬身,坦然道:“此乃臣观察水势,思考先父教训,并结合游历所见、古籍所载,反复推敲而得。其中亦有……” 他顿了顿,没有直接说出“玄冥道人”或“地府”,只是道,“亦有高人隐士指点迷津。然具体实施之细节,仍需实地勘察,因地制宜,非纸上谈兵可成。”
他不居功,不虚言,更显沉稳可靠。
舜深吸一口气,上前对帝尧深深一礼:“陛下!宏阔深远,思虑周详,非大智大勇大仁者不能为!其‘疏导’之论,正本清源;其‘划分九州、统筹调度’之方,乃治国安邦之略!臣以为,文命虽年少,然其才具,足以担当治水大任!请陛下明断,委文命以司空之职,总领天下治水之事,授以全权,使其得以施展抱负,救万民于水火!”
四岳及众臣,亦被禹的方略折服,纷纷出言附议。
帝尧看着阶下目光坚定的少年,又看看一脸恳切的舜,再想想那依旧肆虐的洪水,与苦苦挣扎的万民,终于下定了决心。
“善!” 帝尧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决断,“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文命,汝年少志高,见识超凡,所陈治水之策,深合朕心!今,朕与摄政舜,代天牧民,授汝司空之职,赐名‘禹,大禹!总领天下治水事宜,九州之内,山川河流,各部各族,皆听汝调遣!赐汝玄圭,以示信重,见圭如见朕!”
“禹,接旨!朕与天下万民,盼你,疏川导滞,平定水患,还人间以安宁!”
“臣,禹,领旨!定不负陛下、摄政重托,不负天下万民之望!不治平洪水,臣,誓不归家!” 禹(此刻,他正式被赐名“禹”,我们可称其为大禹了)跪地,双手高举,接过帝尧赐下的象征权力与信重的玄圭,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他的誓言,在大殿中回荡,也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重重的一笔。这一刻,前世鲧的遗憾与不甘,今生文命的觉悟与志向,与那枚黑色玉圭中传来的沉静力量,以及灵魂深处师尊的殷切期望,彻底融合在一起。
一个新的时代,一个以“疏导”为理念,以“人定胜天”为精神,以“划分九州、统筹万民”为方法的治水时代,随着舜的力荐、帝尧的决断,以及大禹的誓言,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在那无人可见的幽冥深处,酆都大殿中,林玄的化身,玄冥道人,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天命所归,君臣相得。禹,舞台已为你搭好,放手去干吧。这治水之功,这‘运朝’之基,便从你手中,开始铸就。地府,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身边。”
舜望着接旨起身、目光坚毅如铁的大禹,心中也充满了期待与决然。他知道,自己力排众议,推举大禹,是一场豪赌。但大禹的方略,给了他必胜的信心。这不仅是为了治水,更是为了人族的未来。
“禹,放手去做。朝中诸事,自有我与帝君为你周旋。你所需人力、物力,尽管开口。朕与你,与天下人,共担此任!” 舜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大禹的肩膀。
大禹重重点头,将玄圭与怀中那枚黑色玉圭,紧紧握在一起。
洪水滔天,阻不住人族前行的脚步;山川险阻,挡不住大禹疏通的决心。一场席卷整个洪荒人族的、史诗般的治水伟业,就此启程。
而地府与人道,在颛顼、帝喾、帝尧时期建立的初步联系与秩序,也将通过这场前所未有的“合作”,被推向一个全新的、更加紧密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