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
拳锋与鬼爪虚影悍然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剧烈到极点的能量侵蚀与湮灭之声!灰黑色的噬灵真元如同最贪婪的饕餮,疯狂撕咬、吞噬着那墨绿色的邪光!鬼爪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崩解!
而林砚的拳势未尽,穿过溃散的邪光,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因全力一击而微微前倾、胸前空门大开的老者胸膛之上!
“咚!”
一声沉闷如擂重鼓的巨响!老者身上的破烂黑袍瞬间被拳劲震成碎片,露出底下干瘪如骷髅的胸膛。护体邪光在这一拳之下寸寸碎裂,恐怖的力道透体而入,老者双眼猛地凸出,脸上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难以置信,“噗”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污血,整个人如同被攻城巨锤正面轰中,向后倒飞出去,“轰”地一声重重撞在后方坚硬的岩壁上,震得岩壁簌簌落下碎石尘土,然后才软软滑落在地,面如金纸,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显然五脏六腑都已受创,经脉更是断裂多处。
林砚也并非毫发无伤。强行以拳破爪,左拳拳面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更有一缕阴寒邪气顺着伤口钻入,带来刺骨的麻痒与疼痛。他闷哼一声,后退两步,以刀拄地,才稳住身形,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但他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死死盯着瘫在岩壁下的老者。胜负已分。
“咳咳……嗬嗬……”老者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着黑血,眼神涣散,充满了绝望与不甘,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似乎想说什么,却已无力成言。
林砚没有立刻上前结果他。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左手的伤势和体内翻腾的气血,对围上来的黑石卫沉声道:“打扫战场,仔细搜索整个洞窟。周福、赵四,你们带人审问俘虏,分开审,务必问清刘雄与他们勾结的细节、连络方式、其他可能的据点,以及……他们在此炼制的血晶石,最终流向何处,方法又是谁传授的。要口供,画押,一个都不能少。”
“是!”众人轰然应诺,立刻分头行动起来。劫后馀生的振奋与对刘雄的怒火,化为了彻查此地的巨大动力。
约莫半个时辰后,初步的清查结果便汇总到了林砚面前。
战场清点:毙敌邪修二十三人,妖兽十馀头;俘获轻重伤邪修七人,皆已分开看押;缴获淬体境妖核十九枚,金银财物若干,邪功秘籍、阴毒材料一批。
而最重要的发现,来自洞窟深处一条隐蔽的岔道尽头。
那里被人工开凿拓宽,形成了一个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石室中央,赫然是一座以暗红色岩石垒砌而成的祭坛!祭坛约莫半人高,表面刻满了繁复而邪异的符文,那些符文的凹槽里,还残留着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近黑的黏稠液体,散发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惨白的、大小不一的人类碎骨。
更让林砚瞳孔收缩的是,在祭坛一侧的石龛里,摆放着三个粗糙的石匣。打开石匣,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正是那种他在苍狼山狼王巢穴、黑石镇镇长府密室都曾见过、蕴含着精纯气血与诡异生机的——暗红色晶石!
血晶石!而且数量比之前所见加起来还要多!
林砚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的、沾着血污的祭坛表面。触手之处,一股阴寒怨毒的气息试图顺着指尖钻入,被他体内真元轻易化解。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些符文和那个狼首标记,脑海中瞬间将黑石镇的妖狼之灾、镇长陈富海的密室、鹰嘴涧钱禄的恶毒诅咒、眼前这黑风涧的邪修巢穴、以及刘雄那张看似儒雅温和的脸……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血晶石”和这似曾相识的祭坛,串成了一条清淅而狰狞的链条。
果然。有人在幕后,同时利用或者说操控着妖狼、邪修这些爪牙,以生灵的血肉魂魄,炼制这种邪异的血晶石。黑石镇、苍狼山、黑风涧……恐怕都只是这条血腥链条上的一环。
“逼问那些俘虏,尤其是那个老鬼,”林砚的声音冷得象冰,“血晶石送给谁?炼制方法,是谁教给他们的?我要知道名字,或者特征。”
老者被两名黑石卫架着,拖到一处相对平整的石面上。他破烂的黑袍几乎成了碎片,露出干瘪如枯柴的身躯,胸口塌陷处仍在缓缓渗着黑血,每一声喘息都带着血沫破裂的嘶响。可那双深陷眼框里的绿芒,却依旧闪铄着怨毒与顽固的光,死死盯着站在面前的林砚。
“报上名来。”林砚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老者咧开嘴,露出焦黄稀疏的牙齿,喉间发出“嗬嗬”的怪笑,声音嘶哑难听:“小辈……要杀便杀……休想从老祖嘴里……撬出半个字……”他勉强抬起一只颤斗的手,指了指自己,“江湖上……人称‘莫老鬼’……莫三槐……便是你家祖宗……”
“莫老鬼?”林砚微微挑眉,“倒是贴切。”
他不再多言,蹲下身,伸出左手——那只刚刚与鬼爪硬撼、皮开肉绽、此刻已被简单包扎的手,缓缓悬在莫老鬼丹田上方寸许之处。灰黑色的噬灵真元自他掌心透出,凝成一股极细却凝实如针的气流,并不刺入,只是悬在那里,微微旋转,散发出一种冰冷、贪婪、仿佛能吸走一切生机的恐怖气息。
莫老鬼浑浊的绿眸骤然收缩。方才交手时,那股真元侵入体内、疯狂吞噬他苦修多年的邪功真元的恐怖感觉,瞬间清淅无比地袭上心头!那是比刀剑加身、比烈火焚体更令他恐惧的体验——是存在本身被一点点剥离、湮灭的大恐怖!
“你……你想做什么?!”莫老鬼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斗。
“莫先生既然硬气,”林砚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礼节性的客气,“林某便不多费口舌了。只是这身通玄后期的修为,来之不易,就此随莫先生归于尘土,未免可惜。不如……让我这后生晚辈,借来一用。”
话音未落,那悬着的灰黑气针,倏然刺下!
并非刺入丹田内核——那里已被林砚方才一拳震得濒临破碎,强行吞噬恐有反噬之虞。气针精准地刺入了莫老鬼丹田外围一处相对完好的、连通数条主要经脉的节点!
“呃啊——!!!”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都要绝望的惨嚎,猛地从莫老鬼喉咙里迸发出来!那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源自生命本源被强行抽离、修为根基被暴力撼动的、直达灵魂深处的痛苦与恐惧!
他清淅地感觉到,自己丹田内那已然不稳、却依旧庞大的邪功真元,如同决堤的洪水,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冰冷蛮横的力量疯狂抽取、拖拽!那力量不仅吞噬真元,更仿佛连他经脉中流淌的气血、乃至支撑他神魂的部分本源灵光,都要一并扯走!
“住……住手!停下!我说!我说!!”莫老鬼拼命挣扎,涕泪横流,之前的硬气与怨毒在噬灵之力带来的绝对恐惧面前,瞬间土崩瓦解。他感觉自己正在坠入一个无底的、冰冷黑暗的深渊,而抓住他的那根绳子,正被眼前这个青年一点点松开。
林砚神色不动,指尖微抬,那灰黑气针的吞噬之力稍缓,却并未完全停止,依旧如同附骨之疽,黏在莫老鬼的经脉节点上,保持着那种随时可能再次爆发的威胁。
“血晶石,交给谁?如何交接?”林砚问得直接。
莫老鬼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的剧痛,但更让他恐惧的是丹田处那持续不断的、缓慢却无可挽回的流失感。他再不敢有丝毫隐瞒,语速极快,仿佛说慢了那吞噬之力就会加剧:
“是……是刘雄!青州府镇妖司的刘都头!每月……月晦前后……会有一个叫‘徐先生’的来……帐房打扮,总是低着头……在……在西三十里外……废弃的土地庙交接……血晶石……和其他一些山里弄来的矿石……都给他……”
“刘雄拿这些做什么?”
“他……他自己会留用一部分……修炼……但大部分……听徐先生偶尔漏出的口风……是要……要上供给‘都城的大人物’……”莫老鬼眼中闪过混杂着恐惧与一丝谄媚的光,似乎想通过透露更多来换取喘息,“那血晶石……听说……对某些功法有奇效……还能延年益寿……在都城……是顶尖的贵人们……才用得起的宝贝……有价无市……”
林砚眼底寒意更盛。果然如此。一条从黑风涧邪修到刘雄,再到所谓“都城大人物”的血腥利益链。
“这炼制血晶石的法子,这祭坛的布置,是谁教你们的?”林砚的指尖无意识地微微下压,灰黑气针的吸力稍稍增强了一丝。
莫老鬼浑身一颤,脸上露出更深的恐惧,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比眼前吞噬更可怕的事情:“是……是一个人……十……十多年前来的……”
他断断续续地开始描述,声音因虚弱和恐惧而时断时续:“那时候……黑风涧……还不是这样……我们就是一伙……普通的山匪……劫道为生……直到……他来了……”
“他遮着脸……看不清模样……声音……很奇怪……象是刻意压着嗓子……又总是带着笑……说话……特别客气……‘请’、‘劳驾’、‘烦请’……挂嘴边……”
“可手段……狠辣得……吓死人……当时几个不服的当家……想试试他的斤两……被他……抬了抬手……就……就化了灰……连惨叫都没一声……”
“他教了我们这‘血炼之法’……还有这祭坛怎么摆……说……只要按时上交血晶石……就能得他庇护……还能给功法……丹药……”
莫老鬼的瞳孔有些涣散,陷入了那遥远的、恐怖的回忆中:“他的手……特别白……像……像玉做的……又象从来没沾过阳间气……手指很长……很细……右手拇指上……戴着个扳指……黑的……看不出是玉还是骨头……”
“他只来过那一次……把法子教会……祭坛弄好……就走了……后来……都是徐先生来收东西……送东西……”
遮面,声音客气带笑,手特别白,黑色扳指。
林砚的心,缓缓沉了下去。虽然描述依旧模糊,但这特征,与那位在苍狼山与狼妖有过接触的“神秘人”,何其相似!甚至与雾隐古林中,树妖记忆碎片里,那位布下“七星锁灵”阵法的青袍老者“青阳子”的形象,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一个悲天悯人、锁灵固脉,一个却传授邪法、以生灵炼晶。
是同一个人吗?还是隶属于同一势力、行事风格截然不同的存在?教狼妖的是他,教邪修的也是他。此人,恐怕才是这条跨越人妖界限、以生灵炼晶的黑暗链条上,至关重要的“技术传授者”与“监工”。而刘雄及其背后的“都城大人物”,则是坐享其成的受益者与庇护伞。
“留影石。”林砚对一直候在旁边的赵四伸出手,声音斩钉截铁。
赵四连忙从贴身行囊最里层,取出那枚鸽卵大小、晶莹剔透的淡蓝色晶石,小心地双手捧上。
林砚接过留影石,触手温润微凉。他将其置于石室中央一处略高的平整石台上,注入一丝精纯的灰黑色真元。真元流入,石内铭刻的微末阵法被激活,淡蓝色的光华自内而外透出,在石台上方尺许处形成一片朦胧的、稳定的光晕,开始无声地记录光晕笼罩范围内的一切影象与声音。
“扶他坐正些。”林砚指了指瘫软如泥的莫老鬼,又指向另外两名被黑石卫从俘虏中带出、看起来知道些内情、此刻面如土色的邪修,“你们三个,对着这光,把刚才说的话,关于刘雄、徐先生、交接方式、血晶石去向,还有那个教你们法子的人,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再说一遍。”
他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莫老鬼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说得好,这针,我便拔了。说得有半分含糊或虚假……”他指尖那灰黑气针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嗡鸣。
莫老鬼吓得魂飞魄散,另外两名邪修更是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在留影石淡蓝光晕的映照下,在周围黑石卫刀锋弩箭的环伺下,更在那噬灵之针随时可能落下、夺走他们修为乃至生命的终极威胁下,三人强撑着濒临崩溃的精神,对着那记录光影,断断续续却又关键信息清淅地,复述了方才的供述。
莫老鬼说得最为详细,甚至补充了一些关于“徐先生”样貌举止的锁碎细节,以及几次交接时对方无意中流露出的、对“上头”的敬畏与对血晶石价值的吹嘘。另外两人则主要证实了交接流程和血晶石被刘雄手下取走的事实。
待三人说完,赵四已根据之前的审讯记录和林砚的暗示,迅速整理好了三份内核口供笔录,用炭笔工工整整地誊写在坚韧的皮纸上。他将皮纸和一小盒朱砂印泥拿到三人面前。
“签字,画押。”林砚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莫老鬼颤斗着伸出那只尚能活动的、干枯如鸡爪的手,指尖蘸了鲜红的印泥,在那写着“莫三槐(莫老鬼)”名讳的皮纸末端,按下一个歪斜却清淅的指印。另外两人也依样画押,指印鲜红刺目,如同滴在纸上的血。
赵四小心地将三份按好指印的口供皮纸用油布分别包裹,又与其他从邪修身上搜出的、带有特殊标记的信物、零星往来字条等物证归拢一处。那枚记录着关键影象与声音的留影石,则被林砚亲自收入一个贴身的、内衬柔软丝绒的小袋中。
最后,众人的目光落在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祭坛,以及石龛中三匣暗红晶莹的血晶石上。这些,是最直观、最无可辩驳的物证。
“全部带走,妥善封存。”林砚下令,顿了顿,又补充道,“祭坛……尽量拓下符文,若有无法移动的关键部分,便描绘下来。注意,不要触碰上面未干的血污。”
洞窟内,火光将众人忙碌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嶙峋的岩壁上,如同皮影戏中无声的群象。血腥味、焦糊味、还有石料尘土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凝滞在这片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空间里。
林砚独自站在祭坛旁,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粗糙的岩石表面。那些深深镌刻的邪异符文,在火光下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内里残留的怨念与血气,即便隔着距离,也让人心生烦恶。他的目光越过祭坛,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壁,看到了青州府那高耸的城墙,看到了镇妖司分舵森严的门楼,看到了刘雄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却将无数人推入死地的脸。
铁证,已然在手。口供、画押、留影、物证、祭坛……一条条、一件件,如同拼图的碎片,逐渐拼凑出刘雄勾结邪修、残害生灵、炼制邪物、谋取私利的完整罪证链条,甚至隐隐指向了都城深处更庞大的阴影。
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而沉重的气息,这气息里仿佛也带上了洞窟中的血腥与尘埃。黑风涧之行,代价惨重,数名队员重伤,他自己亦根基受损,左拳伤口处阴寒邪气犹在隐隐作痛。但这一切,换来的,是足以撬动青州府局势、乃至可能震动更高层面的关键筹码。
“大人,一切已收拾停当。”陆翎走上前来,低声禀报。他脸上沾着血污,眼神却比之前更加锐利沉静,如同被血与火淬炼过的刀锋。
林砚收回远眺的目光,点了点头。他的视线扫过周围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面孔,最后落在那几个被牢牢捆缚、气息奄奄的俘虏身上。
“带上所有证据,还有他们,”林砚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冰冷与决绝,“我们……回青州府。”
“是!”
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激起短暂的回响,随即被洞外呜咽的风声吞没。他们抬起担架,背负着沉重的证物箱笼,押解着俘虏,相互扶持着,转身,向着来时的洞口,向着那片依旧被灰黑雾霭笼罩、却似乎隐约透出一丝天光的黑风涧外,迈出了脚步。
洞外的风,裹挟着涧中特有的湿寒与淡淡的焦土气息,扑面而来。林砚走在队伍最前,步伐沉稳。他知道,当他们带着这些浸透着鲜血与罪证的“收获”走出这片绝地时,青州府那看似平静的湖面下,一场真正的、或许更为凶险的狂风暴雨,才将真正拉开序幕。
而他们,已不再是棋子。他们手握利刃,怀揣证据,即将成为搅动这场风暴的……执棋者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