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骨片幽光(1 / 1)

更深露重时,白日里的血气与喧嚣,终于被沉沉夜色涤荡净尽。黑石镇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仿佛蛰伏的呼吸。

临时充作黑石卫衙署的原镇妖司后堂,窗纸是新糊的,还透着股浆糊的微酸气。堂内空旷,除了墙角堆着几捆尚未启封的卷宗、几件锈蚀剥落的旧甲,便只有正中一张榆木方桌,并两张榉木圈椅,皆是仓促间从镇长府搬来的旧物,漆面斑驳,透着股人去楼空的寂聊。

苏清瑶独自坐在桌前。

油灯是一盏旧青瓷碟,盛着浅浅一层菜籽油,两根灯芯草捻成的芯子并排燃着,火苗不大,却异常稳定,将一圈昏黄柔和的光晕投在桌面上,也映亮了她半边侧脸。她已换下白日那身沾满药渍的短打,穿了件半旧的月白细棉寝衣,外头松松罩了件靛蓝色碎花夹袄,长发未绾,如瀑般垂在肩背,发梢还带着沐浴后未全干的水汽,在灯下泛着润泽的光。

她面前,那块从狼王巢穴深处带回的灰白色骨片,正静静躺在铺开的素绢上。

骨片约莫巴掌大小,呈不规则的弧状,边缘打磨得异常光滑,触手生温,竟似美玉,而非枯骨。质地致密,对着灯光细看,内里有极细微的、流水般的纹理隐隐流转。最引人注目的,是表面那些密密麻麻、深深镌刻的符号。符号并非规整排列,而是以一种看似杂乱、实则暗含某种古老韵律的方式分布,线条扭曲盘绕,似虫文,似云篆,又似某种早已失传的祭祀铭文。灯影晃动间,那些凹陷的刻痕仿佛会呼吸,隐隐有极淡的、非金非玉的幽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苏清瑶的指尖,悬在骨片上方寸许,许久未曾落下。

父亲苏远山的影子,随着这骨片幽微的光芒,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不是最后那夜火光冲天、血肉模糊的惨烈,而是更久以前,书房灯下,父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临摹那些艰涩古怪的妖族符文时的情景。父亲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掌心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身上总带着淡淡的墨香与草药清苦气。他的声音温和而耐心,却总在讲解到某些关键处时,眼底掠过一丝她那时看不懂的沉重与忧虑。

“瑶儿,符文之道,非止于形,更在于意,在于与天地灵机的呼应。我苏家祖传的《破妖图谱》,其根基便在于此。图谱中所载符文阵法,大半已无人能用,只因……”父亲那时顿了顿,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叹道,“只因这天地间的‘灵机’,早已不是上古时的模样了。”

“灵机?”年幼的她仰着头,不解。

“恩。你可以把它看作是天地呼吸的韵律,万物生长的根基。上古之时,灵机沛然充盈,如江河奔流,故有移山填海、长生久视的大能辈出。后来……发生了一场巨大的变故,灵机被‘锁’住了,或者说,被‘镇’住了。自此江河日塞,灵脉渐枯,修行之路,便艰难了何止百倍。”父亲收回目光,看着她,眼神复杂,“我苏家世代钻研此道,便是想找到那‘锁’的源头,那‘镇’的关键。或许……或许能找到让灵机重新流淌的一线可能。只是这条路,太难,也太险……”

当时她懵懂,只觉父亲说的故事遥远而神秘。直到三年前那场灭门惨祸,父亲拼死将她从火海中推出,将一个浸染了鲜血的包袱塞进她怀里,嘶哑的声音几乎破碎:“瑶儿……走!去黑石镇……苍狼山……灵脉为锁……镇灵于渊……记住……封妖……真相在……”

后面的话,被爆裂的屋梁倒塌声和追兵的呼喝彻底淹没。

她抱着包袱,在奶娘以命相护下,混入逃难的流民,一路颠沛,隐姓埋名,最后辗转来到这偏僻的黑石镇。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少许银钱,便是那半部用油布仔细包裹、边角已然磨损卷曲的《破妖图谱》,以及父亲贴身收藏的一枚小小的、刻着苏家族徽的青铜私印。

灵脉为锁,镇灵于渊,封妖真相——这九个字,连同父亲最后望向她的、充满了无尽嘱托与歉咎的眼神,成了她三年来午夜梦回时最清淅也最沉重的梦魇。

如今,这块带着古老妖力与符文的骨片,就摆在眼前。它与父亲最后提及的“苍狼山”、“灵脉”、“镇”、“渊”、“封妖”这些字眼,隐隐构成了一个呼之欲出的、令人心悸的拼图。

苏清瑶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指尖轻轻落在骨片边缘最清淅的一道刻痕上。

冰凉,光滑,但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微微震颤,仿佛触碰的不是死物,而是某种沉睡了千万年、仍在做着悠长梦境的生灵遗蜕。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调动起自幼被父亲逼着熟记硬背、几乎融入血脉的那些古老符文知识。

她从布囊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狼毫笔——笔杆是父亲旧物,紫竹制,莹润如玉——又取出一个拇指大的青瓷盒,里面是她自己研磨调制的“显影朱砂”,以雄鸡血、辰砂粉混合几种通灵草药汁液制成,对蕴含灵机的古物刻痕有微弱显化之效。

她用笔尖蘸了极少许朱砂,摒息凝神,沿着骨片上第一道似乎自成起笔的符号,小心翼翼地描摹起来。

朱砂落处,并未留下鲜红痕迹,反而那骨片刻痕深处,仿佛被这点微弱的灵性刺激,竟自主地漾开一层更明显的、淡金色的幽光!光芒如水纹般沿着刻痕的走向流淌,照亮了符号本身,也映得苏清瑶素白的手指和专注的侧脸一片朦胧金辉。

她心中微震,手下却更稳,目光紧紧跟随那流淌的金光,脑中飞速检索着记忆里《破妖图谱》边缘那些生僻晦涩的注解,以及父亲书房中那些早已焚毁的残篇孤本上的零星记载。

符号的形态、转折的角度、与其他符号的连接方式……一点一点,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摸索,查找着早已断裂的路径。

时间在寂静与全神贯注中悄然流逝。油灯的火苗不知不觉矮下去一截,灯花结了又爆,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巡夜的黑石卫脚步声规律地响起、远去、又响起。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更添幽邃。

苏清瑶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沿着鬓边滑落,她也浑然不觉。她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这古老符文的破译中。遇到无法确认或与记忆有冲突之处,她便停下,反复比对骨片上其他类似符号,在旁边的草纸上勾画推演,偶尔还会低声诵念出几个极其拗口的古音音节——那是父亲曾教过的、某些特定符文可能映射的上古祭语音译。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蘸着朱砂的笔尖,颤斗着(不知是疲惫还是激动),在草纸上落下最后几个推断的字迹时,窗外已隐隐透出蟹壳青的微光。

素绢上,骨片的幽光已然淡去,恢复成原本灰白温润的模样。而旁边的草纸上,凌乱却清淅地写着几行字:

“封……妖……之……役……”

“灵……源……为……引……”

“地……脉……化……锁……”

“镇……妖……灵……于……九……幽……之……渊……”

“……苍……狼……之……眼……为……钥……孔……”

“苍狼之眼为钥孔!”

苏清瑶盯着这最后一句,呼吸猛地一窒。苍狼山!钥孔!这与父亲留下的“苍狼山”线索完全吻合!“钥孔”是什么意思?是开启什么的“孔”?难道那灵泉,便是这“钥孔”所在?灵泉之下,镇压着“九幽之渊”中的“妖灵”?

而“封妖之役”、“灵源为引”、“地脉化锁”……这短短几句,勾勒出的是一幅何等惨烈与决绝的上古图景!以灵脉之源为引,将大地龙脉化为枷锁,把某种恐怖绝伦的“妖灵”镇压在九幽深渊!

这骨片,分明是一块记载着上古惊天隐秘的碑铭残片!它为何会出现在狼王巢穴?是狼王偶然所得,还是……另有缘由?

苏清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心跳如擂鼓。父亲穷尽心血追寻的,苏家因此遭灭顶之灾的,恐怕正是这被尘封的、足以颠复认知的上古秘辛!

就在她心神激荡,指尖无意识收紧,几乎要捏碎那支紫竹笔杆时,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前。

“清瑶,还未歇息?”林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而清淅,带着一丝夜露的凉意,却奇异地让她翻腾的心绪稍稍平复。

她定了定神,将草纸迅速折起,连同骨片一起用素绢盖好,这才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

林砚站在门外廊下,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未束发冠,墨发以一根乌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散在额前。他显然也还未就寝,或许是刚调息完毕,周身那股通玄境特有的、圆融内敛却又隐含磅礴的气息尚未完全收敛,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象一座沉默的渊岳。他的目光落在苏清瑶脸上,看到她眼下的青黑与眸中未褪的惊悸,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林大哥,”苏清瑶侧身让他进来,声音有些干涩,“我……有些发现。”

林砚走进堂内,目光扫过桌上被素绢复盖的微微隆起,以及旁边砚台中尚未干涸的朱砂和摊开的草纸一角。他没急着追问,而是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将快要燃尽的油灯芯子挑了挑,又添了一小勺油。火苗重新亮了些,驱散了些许凌晨的寒气和堂内的昏暗。

“坐下说。”他示意苏清瑶坐回椅中,自己则在她对面撩袍坐下,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苏清瑶依言坐下,深吸一口气,将素绢揭开,露出下面的骨片和草纸。她将草纸推到林砚面前,又将方才自己破译推断的过程和结果,尽可能清淅地讲述了一遍。讲到“苍狼之眼为钥孔”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不由望向窗外苍狼山的方向,尽管此刻只能看到一片浓稠的黑暗。

林砚静静听着,目光掠过草纸上那些力透纸背、却难掩激动的字迹。当听到“封妖之役”、“地脉化锁”、“镇妖灵于九幽之渊”时,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很快又沉静下去。

待苏清瑶说完,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的爆响。

“这块骨片,”林砚缓缓开口,指尖虚悬在骨片上方,感受着那若有若无的古老波动,“若真如你所译,其来历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不简单。狼王巢穴中为何会有此物?是它自己寻得,还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抬眼看向苏清瑶,目光深邃:“关于血晶石的来历,我近日梳理狼王残留的记忆碎片,倒发现一些蹊跷。”

苏清瑶立刻坐直了身体。

“狼王记忆中,最初它只是苍狼山中一头稍有灵智的普通妖狼头领,虽强于同类,但远未到后来通玄之境,更不懂什么血晶石淬炼之法。”林砚的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直到大约二十年前,一个神秘的‘人’找到了它。”

“人?”苏清瑶屏住呼吸。

“恩。一个蒙着面,看不清具体样貌的人。”林砚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虚空,回溯着那些破碎纷乱的记忆画面,“那人每次来去都很隐秘,气息也收敛得极好,狼王的记忆里对他容貌身形都很模糊。但有两样东西,狼王印象极深。”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捕捉那记忆中最清淅的片段:“第一,是那人的眼睛。看着狼王的时候,嘴上说着鼓励它修炼、许诺给它力量权势的话,可那双眼睛里……”林砚微微眯起眼,复述着狼王感知到的情绪,“全是冰冷的嘲讽,毫不掩饰的不屑,还有一种……居高临下、视万物为蝼蚁的漠然。”

苏清瑶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一个教授妖物以活人精血炼石、眼神却充满对人类(甚至对合作妖物)极致轻篾的神秘人……

“第二,”林砚继续道,“是那人的手。每次交接血晶石或给予‘指点’时,狼王都会注意到,那双手异常的白淅,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甚至……白得有些不似活人,倒象上好的冷玉雕琢而成,在昏暗的巢穴里,偶尔会泛着一种极淡的、冰冷的光泽。”

白淅得不似活人的手……

苏清瑶的瞳孔骤然收缩!父亲苏远山生前最后的几年,偶尔会对着一些古籍或自己推算的草图出神,有一次她端茶进去,恰好听到父亲低声自语,其中一句便是:“……手如寒玉,目藏讥诮……莫非真是‘他们’?”当时她不解其意,问起时,父亲却脸色大变,厉声呵斥她不许再提,并迅速转移了话题。如今想来……

一个可怕的联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她的心脏。

“我父亲出事前,”苏清瑶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袖,“曾多次独自深入苍狼山,说是采药和勘察古迹。他曾有一次无意中提及,怀疑山中有人暗中进行某种邪恶的祭祀,可能与失传的‘血炼之术’有关。他还说过……说过‘手如寒玉,目藏讥诮’这样的形容,似乎指向某个他怀疑的、极其隐秘的势力或存在……”

她抬起苍白的脸,看向林砚,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悲愤:“林大哥,你说……教授狼王血晶石淬炼法的神秘人,与当年可能发现秘密、进而导致苏家灭门的人,会不会……是同一伙?甚至……就是同一个人?”

这个推测太大胆,也太惊悚。但所有的线索——骨片记载的上古封印、父亲调查的“血炼之术”、狼王记忆中的神秘人、苏家灭门、黑石镇的献祭……似乎都在隐隐指向同一个黑暗的旋涡。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着,目光再次落在那块灰白色的骨片上。上古封妖之战的记载,与现今暗中进行、以活人炼石的血晶石邪法,这两者之间,似乎隔着遥不可及的时空。但若那“九幽之渊”中镇压的“妖灵”真的存在,若灵脉封印真的出了问题,那么有人(或非人)试图利用某种邪恶手段(比如血晶石)来达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若真如我们推测,”林砚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那么,这血晶石背后牵扯的,恐怕远不止陈富海、赵莽之流,甚至不止青阳城刘都头。其根源,或许直指上古隐秘,与这‘封妖之役’、‘灵脉为锁’的真相息息相关。”

他看向苏清瑶,眼神锐利如刀:“苏姑娘,你苏家《破妖图谱》中,除了符文阵法,可还有关于上古之战、关于灵脉、关于某种……以生灵精血为引的邪术记载?”

苏清瑶努力回忆,缓缓摇头:“图谱主体是破妖镇邪的阵法符录原理,以及一些妖族习性、弱点记载。关于上古之战的直接描述极少,只有零星提及‘灵机变迁’、‘古阵湮灭’。至于邪术……似乎没有。但父亲书房里有些非祖传的杂书笔记,我曾偶然瞥见过几眼,里面提到过一些远古禁忌的祭祀法门,似乎……确实需要特殊的‘血祭’来沟通或唤醒某些东西。那些书,后来都不见了。”

线索似乎又多又乱,却又隐隐连成一条晦暗的线。

“还有这骨片上的‘苍狼之眼为钥孔’。”林砚指尖点了点草纸上的那句话,“若灵泉便是‘钥孔’,那么它‘开启’的,会是通往‘九幽之渊’的路径?还是……封印本身的门户?那神秘人收集血晶石,是否也与开启这‘钥孔’有关?”

疑问一个接一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叠叠的、令人不安的涟漪。

苏清瑶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那微光却驱不散她心头的沉重阴霾。她想起父亲临终的嘱托,想起苏家老小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想起黑石镇这些年来无声消失的一个个流民,想起昨夜狼巢中那堆积的白骨和猩红的血晶石……

仇恨、责任、求知、恐惧……种种情绪交织翻涌。

“林大哥,”她转过头,看向林砚,眼中虽仍有泪光闪铄,却已重新凝聚起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无论这背后藏着多么可怕的秘密,无论敌人是谁,我都要查下去。为了苏家枉死的亲人,也为了……不让更多的人成为血晶石下的冤魂。封妖之地,灵脉之谜,我必须去弄清楚。”

林砚看着她眼中那簇在悲愤与恐惧中顽强燃烧的火焰,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在绝境中挣扎求生、誓要踏出一条生路的自己。他微微颔首。

堂内,油灯的火苗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显得愈发微弱,终于“噗”地一声,悄然熄灭。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散入透窗而入的金色晨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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