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e考试结束后的那个下午,阳光正好。
卡塞尔学院在午后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宁静美丽——古老的石砌建筑爬满青藤,湖泊在微风中泛起粼粼波光,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坪上聊天看书,远处钟楼传来悠扬的报时声。
可路明非只觉得冷。
刺骨的、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寒冷。
他独自一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里捏着刚刚发下来的血统评定证书。那是一张深蓝色的硬质卡片,边缘烫着暗金色的世界树纹路,正面用漂亮的哥特字体印着:
学号:ai071721s
血统评级:s
下面是昂热校长的亲笔签名和学院的钢印。
s级。
这个在几小时前还被所有人质疑、被下注赌他失败的头衔,此刻已经正式确认。论坛上那些嘲笑、质疑、幸灾乐祸的帖子正在被飞速删除,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分析、吹捧和顶礼膜拜。
《实至名归!路明非3e考试八张史诗级画作全解析!》
《从废柴到s级:路明非的逆袭之路》
《昂热校长亲口确认:路明非为黑王直系血裔!》
《新生联谊会主席路明非就职仪式下午三点举行!》
整个世界都在为他欢呼。
可他只觉得冷。
那种寒冷不是物理上的,而是更深层次的、灵魂层面的。就象你站在盛夏最炽烈的阳光下,皮肤被晒得发烫,可心里却结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冰。
路明非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巨大的橡树下。树荫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阳光通过叶隙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可他还是打了个寒颤。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话,不知道是从哪里读到的,还是谁对他说过的:
“曾在孤独一人的世界里生活过,感受过世界上最可怕的寒冷,所以即使在最炽烈的阳光中,都带着微微的凉意。”
妈的,说得真准。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想起了昨天的梦境。暴雨中母亲离去的背影,她说的那句“要好好的活着,哪怕只是一个普通人”。想起了诺诺坐在讲桌上晃悠的长腿,她叫他“李嘉图”时那种随意的温柔。想起了论坛上那些关于她和恺撒的八卦帖子,想起了奇兰热情到近乎崇拜的眼神,想起了曼施坦因教授宣读考试纪律时冰冷的语气。
所有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滚、冲撞,最后酿成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孤独,而是所有这些的混合物,象一锅熬得过久的汤,又苦又涩。
“该死!”
路明非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淅。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骂谁。骂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骂那个抛弃他死去的母亲?骂那个有了男朋友还对他笑的诺诺?骂那些把他当怪物看的同学?还是……骂他自己?
这个软弱、无能、连难过都只能躲在树荫下偷偷骂人的自己。
梦里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哪怕是作为一个普通人也要活下去。”
可他现在连普通人都做不了了。
他是s级,是黑王直系血裔,是能画出史诗级画作的怪物,是自由一日上单枪匹马干掉学生会会长和狮心会会长的疯子。
他回不去了。
那个可以缩在角落里当透明人的衰仔路明非,那个可以对着动漫海报发呆一整天的废柴路明非,那个可以默默喜欢一个人却永远不敢说出口的懦夫路明非——
死了。
在诺诺叫他“李嘉图”的那一刻就死了。
在自由一日他举起枪的那一刻就死了。
在3e考试他画出尼德霍格啃食世界树的那一刻就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哥哥。】
路鸣泽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难得的温柔,温柔得让人心慌。
【很难过吗?】
“恩。”路明非在心里回答,声音很轻,“很难过。”
【那就哭吧。】路鸣泽说,【但哭完之后,要记得一件事——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你到底是什么?”路明非问,这是他第一次认真地问这个问题,“为什么在我身体里?为什么叫我哥哥?你到底想要什么?”
路鸣泽沉默了很久。
久到路明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那个稚嫩却老成的声音开始吟唱,不是龙文,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晦涩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的温度、火的灼热、冰的寒冷。
“每个人心里都住着魔鬼,幸福是它的牢笼,当一切幸福都化作泡影,魔鬼就会冲破牢笼高唱着血腥的圣歌浮现。那时候,绝望的人将所向无敌。”
吟唱结束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固。
魔鬼。
牢笼。
血腥的圣歌。
绝望的人将所向无敌。
这些话像咒语一样,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哥哥。】路鸣泽的声音重新响起,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捉狭的语气,【我就是你心里的魔鬼。我是你的力量,是你的诅咒,是你的……另一面。当你需要的时候,我会给你一切——只要付出一点点代价。】
“什么代价?”路明非问。
【四分之一的生命,哥哥。】路鸣泽笑了,笑声甜美得象毒药,【每次交易,你给我四分之一的生命,我给你想要的力量。很公平,不是吗?】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的树叶。阳光通过叶隙洒下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四分之一的生命。
他今年十八岁,假设能活到八十岁,还有六十二年。四分之一就是十五年半。
用十五年半的生命,换一次心想事成?
听起来……好象不亏?
【考虑考虑吧,哥哥。】路鸣泽的声音渐渐远去,【等你真正需要的时候,我会出现的。】
然后,他消失了。
路明非重新变成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