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突然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洋洋的橘黄色光晕。
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陈年艾草混合著尸油、还有劣质旱烟特有的气味。
这是老宅的后堂?
我有些茫然地环顾著四周。
斑驳的墙壁上挂著一排排生锈的铁钩,角落里的神龛前点着长明灯,红色的蜡烛挂著长长的拖尾。
而那张黑漆漆的八仙桌上,摆着那套我最熟悉的工具:墨斗、柳叶刀、还有一团乱糟糟的羊肠线。
“愣著干啥?递剪子。”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浑身一震,僵硬地转过头。
在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穿着灰色长衫,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背对着我。
他坐在一张条凳上,背影有些佝偻,肩膀随着手上的动作一耸一耸的,那是缝尸人特有的发力姿势。
“爷爷爷?”
我的声音在颤抖,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依旧埋头忙活着手里的活计,嘴里嘟囔著:“叫魂呢?赶紧的,这针脚要是断了,到了下面可是要被阎王爷扣功德的。”
我下意识地摸向桌角,那把磨得锃亮的大剪刀就在那里。
入手的触感冰凉而真实,完全不像是在做梦。
我拿起剪刀,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爷爷接过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线头,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的老花镜,用胶布缠得严严实实。
他的眼神依旧是那么浑浊,却透著一股让人安心的温暖。
“你看你,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爷爷伸出手,想要帮我擦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在长衫上蹭了蹭,“手上脏,刚缝了个淹死的,晦气。”
我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他的大腿嚎啕大哭。
“爷爷!我我不想让你死!我还没给你尽孝呢!二叔那个畜生还有堂哥我”
我语无伦次地向爷爷宣泄著这段时间的委屈、迷茫和愤怒。
在外面,我是杀伐果断的缝尸人,是敢跟邪修拼命的狠人,但在爷爷面前,我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看他缝尸体的小孩。
爷爷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我抱着,那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就像小时候我怕黑不敢睡觉,他哄我睡觉时一样。
良久,我的哭声渐渐止住。
爷爷叹了口气,把我拉了起来。
“阳娃子,你用了那一招吧?”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我擦干眼泪,平复好心情:“用了不然我就死了。”
“那是禁术!”爷爷突然提高了嗓门,手里的旱烟杆重重地敲在桌子上。
“《天衣策》最后那几页我是怎么跟你说的?那是给死人用的!活人披煞,那是嫌命长!”
“可是”我想要辩解。
“没有可是。”
爷爷瞪了我一眼,但眼里的严厉很快就化作了心疼。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魂火都快灭了。要不是有点造化,加上有人给你吊著命,你现在就该在那边排队喝汤了。”
他指了指神龛的方向。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却发现神龛上的牌位竟然是空的。
“爷爷,这”
“别看了,那是留给你的。”爷爷语出惊人。
我吓得一哆嗦。
爷爷却笑了,笑得有些狡黠:“怕死?怕死就对了。咱们缝尸人,见惯了生死,才更要敬畏生死。
阳娃子,你记住了,煞气这东西,就像是一把双刃剑。
你能借它杀人,它也能反过来吃你。
你得学会,如何驾驭煞气。”
说著,他拉过我的手,将那把柳叶刀塞进我手里。
“驾驭煞气?”我愣住了。
“可是我们缝尸人练的不就是煞气吗?”
“那不一样。”爷爷摇了摇头。
“我们平常炼的煞气,存储于丹田之中,游走在经脉之上。
然而披煞之术不同。
披煞之术,以身为尸,以煞为衣,主动将煞气散入四肢百骸。
虽说能短暂大幅度提升实力,但是身体却会像海绵一样,慢慢吸收这些煞气。
一旦煞气入脑,灵台失守,你就离疯不远了。”
“煞气入脑难怪我当时施展披煞之术的时候,一直感觉有一道声音在我耳边讲话。”我喃喃道。
爷爷点点头,手中的烟杆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对咯,那是你心底的欲念,他会一步一步诱导你灵台失守,控制它,不要被它左右。”
说完,爷爷摸了摸我的头,开始向堂屋外走去。
我伸手想拉住他,然而却被爷爷摆摆手制止了。
“阳娃子,阴阳不同路,爷爷还有最后几句话要交代你。
记住,缝尸,缝的是皮肉,也是因果。”
爷爷的身影越来越远,声音也变得空灵起来,周围的场景开始像水波一样荡漾。
“你以前只学会了缝死人,现在,你要学会缝活人。
把自己当成一具尸体,把那些煞气当成线,一针一线,把自己这副破皮囊缝起来,缝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缝活人把自己当尸体”
我喃喃自语,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还有啊,”爷爷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周围的墙壁开始崩塌,露出了外面漆黑的虚空。
“那个带刀疤的小子,虽然看着凶,但心眼不坏。还有那个姓李的娃娃,是个人才,别亏待了人家。”
“爷爷”
我伸手想要将眼前逐渐消散的场景挽留住,但是却只抓到了一把虚无的烟雾。
“阳娃子,路还长着呢。”
爷爷的声音越来越远,仿佛是从天边飘来的,“原本我不让你施展《天衣策》,一是禁术伤身,二是关于这书还有一笔因果。
但现在既然躲不过,那就好好运用它。
阳娃子多行正道,爷爷走了。”
“爷爷——!!!”
我拼命想要追上去,但脚下的地板突然消失,强烈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滴——滴——滴——”
有节奏的电子音在耳边回荡。
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瞬间钻进了我的鼻腔。
我猛地睁开眼睛,入眼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