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山五十里外,一处鸟不拉屎的荒山头。卡卡小说徃 更歆嶵全
乱石嶙峋,野草疯长。
一个穿着破烂麻衣,头发乱糟糟拿根草绳系著的青年,正没骨头似的趴在一块巨石后面,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活脱脱一个乡下二流子。
他叫刘季。
此刻,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直勾勾看着远处那片被搅成一锅粥的天地。
先是黑气冲天,鬼哭神嚎。
然后一道金色火光,跟太阳掉下来似的,把漫天黑气烧了个一干二净。
再然后,天上被撕开一道黑口子,一只干巴巴的大手伸出来,又被一道剑光“咔嚓”剁了根指头。
刘季的腮帮子下意识地嚼著草根,人都看傻了。
他“噗”的一声吐掉嘴里被嚼烂的草根,缩了缩脖子,喉咙里咕哝了一句。
“乖乖这哪是皇帝东巡,这是简直天神下凡捶妖怪啊。”
这动静,比他当年在沛县喝醉了酒,吹牛说自己斩了条白蛇,闹出的动静可大太多了。
“嘶嘶”
一阵细微的声响,从他宽大的袖口里传出。
一条通体雪白、筷子粗细的小蛇,探出了三角形的脑袋。
它那双冰凉的金色竖瞳里,没半点野兽的恐惧,反而映着远方那渐渐熄灭的金光,眼神里是那种又贪又怕的复杂情绪。
“那是人王薪火。”
小白蛇竟然口吐人言,声音又细又冷,跟两块冰片在刮似的。
“人王帝辛之后,本该早就断了的道统。这嬴政,真是个逆天的怪物,竟让他给重新续上了。”
“难怪我的化龙劫数迟迟不敢落有这玩意儿镇著九州,这天下的妖魔鬼怪,哪个敢抬头?”
刘季听着袖口里的嘀咕,撇了撇嘴,没接话。
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远方的金光彻底散了,会稽山下那片富庶的平原,此刻黑烟滚滚,满目疮痍。
虽然那些发疯的百姓被救了回来,但之前项氏一族献祭造成的破坏,可不是挥挥手就能抹平的。
住屋倒了,田地毁了,一片狼藉。
刘季咂了咂嘴,摇了摇头。
“项家这帮人,够狠,也够蠢。”
“为了弄那点狗屁不通的神仙力量,把自家乡亲父老全填进去了。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人心都没了,就算真成了神,也是个光杆司令,谁跟你玩?”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评价邻居家一笔失败的买卖。
可那条小白蛇却安静了,金色竖瞳定定地看了刘季一眼,又缩回了袖子里。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一个身高八尺、壮得跟熊一样的汉子,正气喘吁吁地往山上跑。
他手里还死死攥著一张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官府告示。
“大哥!大哥!不好了!”
壮汉樊哙一屁股坐倒在地,胸膛跟风箱似的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
“沛县沛县那边,来了一大堆秦兵!见人就抓,到处都在搜!说是说是要抓一个叫‘刘邦’的反贼!”
樊哙咽了口唾沫,满脸惊慌。
“虽然大哥你叫刘季,可这画像跟你有那么点神似!万一抓去顶罪”
刘季脸上那点不正经,终于收了。
他一把夺过樊哙手里的告示,借着天光扫了一眼。
秦篆写着“刘邦”二字,旁边还画著副模糊的画像。
画得不咋地,但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倒是有七八分神韵。
“他娘的,我叫刘季,关我刘邦什么事?草!这画的不是老子吗?!”
刘季骂了一句,把告示揉成一团。
袖口里,小白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声音都变了,透著一股寒气。
“那嬴政身边,有高人。”
“这不是普通的搜捕,这是在斩草除根。你那点潜龙气运,已经被咸阳那条黑龙盯上了。”
小白蛇的声音发冷。
“再不走,那个秦国大公子的铁疙瘩,就要来拍你的脑门了。”
“铁疙瘩?啥大公子?为啥拍大哥的脑门?”樊哙一愣,没听懂。
刘季的眼皮却狂跳起来。
他在咸阳时,可是亲眼见过那位长公子扶苏,温文尔雅,跟块玉似的。这才几年,怎么就变铁疙瘩了?
再想到刚刚那道黑影一板砖拍死项家老头的画面
那画面,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后脖颈子发凉。
“走!必须走!”
刘季当机立断,可往哪走?
大秦的天下,到处是关卡,到处是秦兵的狗腿子。
他下意识地看向会稽山的方向。
项氏一族虽然败了,但肯定有漏网之鱼。那些人,现在就是秦军最大的目标。
刘季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原本的慌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市井混子独有的狡黠。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屁股上,把尘土拍掉。
“走!咱们不跑,咱们去凑热闹!”
樊哙又愣住了:“大哥,你没发烧吧?这时候还凑热闹?”
刘季嘿嘿一笑,指著项氏残部最可能逃窜的西南方向。
“你看项家那帮人,又是巫神又是裂缝的,藏得这么深,肯定有后手。他们现在就是丧家之犬,能去哪?”
“要么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要么就得去找个比他们还硬的靠山。”
“这天下,除了大秦,还有谁最硬,还跟秦国不对付?”
刘季看着樊哙,像是在考校他。
樊哙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墨家?”
“对了!”
刘季打了个响指。
“墨家那帮人,最喜欢搞什么‘非攻兼爱’,最爱收留咱们这种‘走投无路’的可怜人。项家那帮孙子,八成就是往墨家的机关城跑了。”
“咱们也去!”
“秦军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项羽身上,咱们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谁会注意咱们这几只小虾米?这叫灯下黑!”
刘季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噼里啪啦一阵响。
“天塌下来,有项羽那个四个眼珠子的高个儿顶着。”
“咱们就躲在墨家那个铁王八壳子里,喝着小酒,吃着肉,正好看看这神仙打架,最后到底谁能赢。”
樊哙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还是觉得不靠谱,但大哥既然这么说了,他跟着干就完事了。
刘季拍了拍樊哙的肩膀,笑容意味深长。
去墨家?
那只是第一步。
他要去看看,这个世界,除了嬴政这条过江猛龙,到底还藏着多少蛟龙大鳄。
他刘季这条藏在浅水湾里的小泥鳅,是不是也能找机会,跳一跳那龙门。
就在他转身准备下山时,袖口里的小白蛇,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幽幽地说了一句。
“别高兴得太早。”
“那条黑龙的主人,能重续人王道统。他看这片天地,跟你看这片山头,可不一样。”
“在他眼里,你这条所谓的‘潜龙’,身上的那点气运,就跟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扎眼得很。”
“你最好祈祷,那个姓项的,能多顶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