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压压的铁骑，吞没了会稽山下的每一寸土地。
旌旗如林，甲光如海。
数千名大秦最精锐的骑士组成铁桶阵，将整座阴沉的山峦围得水泄不通。
嬴政立于军前，手按天问剑。他那身绣著玄鸟的黑色龙袍，是这片灰败天地间，唯一的亮色。帝王的意志化作无形的利剑，向上捅去，硬生生将那片由怨气和巫咒织成的灰色天幕，撕开一道裂口。
阳光洒下，却冷得刺骨。
山脚下的秦军锐士，这才觉得压在心头的巨石被挪开一丝，能大口喘上气。可那股黏腻、阴冷的恶意，依旧从四面八方渗来，像无数看不见的手，拖拽他们的战靴，腐蚀他们的战意。
空气里，全是铁锈味与陈年腐臭味混合的怪味。
山上没有擂鼓，没有号角。
只有一个身影，扛着一杆漆黑的方天画戟，从山巅云雾中，一步步走下。他身后，插著一面残破不堪、被血浸透的楚字大旗，在无风的山间无声飘动。
紧接着，歌声响了。
那不是战歌，是挽歌。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古老的楚歌由一个苍凉女声领唱，继而，成千上万个虚无的声音加入合唱，字字泣血。比奇中闻王 首发歌声里没有激昂，只有无尽的悲怆与不甘，像是数百万战死的楚国冤魂，在这片故土之上齐声哭嚎。
歌声化作实质的魔音，钻进每个秦军士卒的耳朵。
一个年轻士卒握著长戈的手开始发抖，眼前是关中老家门前的歪脖子树，母亲正倚门盼他归来。他眼眶一红，泪水滚滚而下。
“当啷”一声，另一个什长手中的盾牌滑落。他跪在地上，胸口被一股莫名的悲伤堵得发慌，只想就此长眠。手中的刀枪，沉重得抬不起来。
这是诛心之咒！
“吵死了。”
一个极不耐烦的瓮声瓮气抱怨，像块巨石砸进悲伤的湖面，粗暴地撕碎了这片悲凉。
扶苏扛着那本玄铁《抡语》，从队伍里走了出来。他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弹飞一小团耳垢，满脸嫌弃。
“唱得跟哭丧一样，晦气。”
他抬起头，望向那个从山上走下、浑身散发不祥气息的少年，扯著嗓子喊道：“喂！那个长了四个眼珠子的小子，你就是这里的头儿？”
山坡上，项羽的脚步停下。
他居高临下，那双金色的重瞳扫过山下黑色的铁流，最后落在扶苏身上。那不是看一个敌人，是看一块挡路的石头。
“你就是，大秦长公子？”
项羽开口，声音里与生俱来的傲慢与轻蔑，竟将漫天悲歌都压了下去。
“哼！不过是练了一身死肉的蛮牛。”
他将那杆比他人还高的方天画戟，重重往地上一顿！
咚！
坚硬的岩石地面，蛛网般裂开！
“孤，乃西楚项羽！”
“今日，便拿你的头，来祭我楚国大旗！”
霸道得不讲道理的声音化作音浪，横扫全场。山下的秦军锐士被这股霸气一冲，心头的悲伤竟被冲淡几分，取而代之的，是被当面羞辱的愤怒！
“嘿！”
扶苏被他逗乐了。
他没急着动手，反而回头看了一眼胡亥和张良，摆出老师的架势，开始现场教学。
“都记下，《抡语》新解。”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指了指山上的项羽，咧开嘴，笑容灿烂，“意思就是，碰到这种听不懂人话的，别废话。”
“直接，干就完了！”
胡亥听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看向自家大哥的眼神里全是崇拜。
张良默默地把脸扭到一边，用袖子挡住。他发觉自己的三观，又被这头人形凶兽给刷新了一遍，而且，他可耻地感觉竟然很有道理。
话不投机，那就打！
“吼——！！！”
项羽仰天长啸，声音完全不似人类！
他脚下的山岩承受不住那股力量，轰然爆碎！整个人像一颗黑色炮弹，从数十丈高的山坡上一跃而下！
他不是在跳，他在飞！
他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拖拽著漫天怨气，朝着下方数万人的秦军大阵，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要一个人，凿穿这支天下无敌的铁军！
那一刻，所有秦军锐士的视野里，都倒映出一颗正在急速放大的、代表死亡与毁灭的黑色流星！
完了！
这是所有士卒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一名百战老兵，面对最凶悍的匈奴狼骑都未曾变色，此刻却双腿发软，喃喃自语：“谁懂啊这他娘的打的是人吗？这是天灾啊！”
面对这种怪物，人力，如何能挡？！
战车之上，嬴政按著天问剑的手稳如泰山。他看着那道坠落的身影，冷峻的脸上非但没有凝重，反而燃烧起更加炽烈的战意。
这，才配当他的对手！
“来得好！”
一声亢奋的咆哮，如旱地惊雷，压过了项羽下坠带起的风雷之声！
是扶苏！
“刺啦！”
他一把扯掉身上破烂不堪的上衣，随手扔在地上。一副让魔鬼都羞愧的躯体，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那不是肌肉，那是一块块用鲜血和伤疤拼接起来的钢铁！虬结的青筋如怒龙盘踞，古铜色的皮肤下，奔腾的气血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灼热！
咚！
他将那本玄铁《抡语》往地上一插，地面应声龟裂！而后，双腿微屈，脚下地面寸寸下陷，整个人如一张被拉到满月的巨弓！
下一刻。
弓弦，松了。
扶苏脚下的地面，向下塌陷出一个直径数米的巨坑！土石炸裂，气浪翻滚！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炮弹，逆着重力冲天而起，迎著那颗从天而降的黑色陨石，直直地撞了上去！
没有闪躲，没有防御。
只有最纯粹，最原始，最野蛮的，硬碰硬！
半空中，一黑一金两道流光即将相遇。
黑色的，是楚地百年怨气凝聚的霸王，带着巫神的诅咒与复仇的怒火。
金色的，是人族气血淬炼的猛男，带着《抡语》的道理和纯粹的力量。
“让我看看！”
扶苏的声音在金色流光中炸响，带着无与伦比的狂热与战意。
“你这四个眼珠，到底有几斤几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