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与铁。
在半空中,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出现。
“嘭!”
只有一声闷响,像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拖慢。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副让他们毕生难忘的画面。
那个赤膊的狂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单脚踩在了马车车辕上,身形稳如泰山。
他肩上那根骇人的原木不见了。
而他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五根手指跟铁爪子一样,死死扣住了那颗还在疯狂旋转的生铁大椎!
一百二十斤的夺命凶器,此刻在他掌心里呜呜乱转,火星四溅,就是挣不脱!
铁椎上残存的恐怖力道,正跟他那身古铜色的皮肤做着最后的对抗。
可扶苏,站得笔直。
他脚下的马车,连块木板都没晃一下。
他就这么用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方式,把这足以砸塌城墙的雷霆一击,给硬生生按停了。
整个博浪沙,掉根针都能听见。
风没了,鸟也不叫了。
数千名大秦锐士还保持着拔刀的姿势,一个个下巴掉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我滴个乖乖,长公子这是把铁椎给没收了?
马车里,嬴政掀开车帘,看着车辕上那个单手擒住凶器,身形如山岳的儿子,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好!
这才他赢家的种!
这才是能扛起大秦江山,能把天都给捅个窟窿的继承人!
另一辆车里,胡亥死死扒著车窗,小脸发白。
他看着扶苏那比自己腰还粗的胳膊,看着那只捏著铁椎的手,感觉自己过去十几年的人生观,被他大哥这波操作,扇得稀碎。
原来人,真的可以强到这个地步!
芦苇荡深处,那名壮硕如熊的沧海力士,还保持着投掷的姿态,脸上的狰狞和狂喜彻底凝固。
他看着自己那能开碑裂石的铁椎,此刻却温顺得像个铁蛋,被人单手拎着。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他这辈子砸死过猛虎,砸穿过城门,可做梦都想不到,这世上会有人能用手接住他的全力一击!
剧本不对啊!
高坡上,张良脸上的狂喜也僵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颗寄托了所有希望的铁椎,被一种超乎他理解的方式,给缴械了。
他的脑子,不够用了。
情报有误!错得离谱!
情报里不是说,扶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吗?就算性情大变,也不可能强到这个地步!
这他娘的是儒生?孔夫子当年拉着牛车周游列国,也没听说他能徒手接铁锤啊?!
就在这片死寂中。
扶苏动了。
他拎着手里那颗发烫的大铁球,上下掂了掂,像在掂量一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
然后,他摇了摇头,望向芦苇荡深处那个力士藏身的方向,瓮声瓮气地开了口,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在点评学徒的作品。
“力道尚可,准头不行。”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战场,带着一股子嫌弃。
“而且,随地乱扔东西,是很不好的习惯。”
“砸到路边的花花草草怎么办?缺乏公德之心,要批评!”
噗——
一名秦军锐士没憋住,直接笑出了猪叫。
他赶紧用手死死捂住嘴,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这个笑声像一个信号。
整个秦军阵列紧绷的肃杀之气,瞬间被一种荒诞又狂热的情绪所取代。
他们看扶苏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是在看长公子,那是在看神!
一个能把刺杀现场,变成“抡语”教学现场的,行走的人间凶神!
高坡上,张良听到这话,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公德之心?
去你娘的公德之心!老子这是在刺杀!是在行那惊天动地,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壮举!
你他娘的跟我讲公德?
然而,更让他崩溃的,还在后面。
扶苏单手托著铁椎,另一只手负于身后,摆出一个标准的儒士起手式,对着芦苇荡的方向,朗声说道:
“子曰:来而不往,非礼也。”
话音落下。
他那条托著铁椎的手臂,肌肉坟起,青筋如地龙般盘踞,整条胳膊在眨眼间粗了一大圈!
“既然你送了礼。”
“那做大哥的,也得还你一份!”
扶苏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容灿烂,却比恶鬼还凶。
“还给你!”
他腰腹发力,脊椎如一张拉满的巨弓,将那股蛮横无匹的力量,通过手臂,尽数灌注到那颗铁椎之上!
呼——!!!
一声比来时尖锐十倍的破空声炸响!
黑色的铁椎在半空中拉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以一种超越思维的速度,循着来路,倒飞而回!
太快了!
芦苇荡中,那名沧海力士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眼睁睁看着那颗自己最熟悉的铁球,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逃?他连腿都迈不开!
他只能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将那两条比常人大腿还粗的手臂,交叉护在胸前,做着最后的挣扎!
下一刻。
铁椎,到了。
“咔嚓——!!!”
一声让人牙酸的骨裂脆响,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沧海力士那两条足以格挡千斤巨力的手臂,在那颗倒飞而回的铁椎面前,脆弱得如同两根干枯的树枝!
应声而断!
铁椎去势不减,狠狠砸在他的胸膛上!
“噗!”
一大口混合著内脏碎块的鲜血,从他嘴里喷出。
他那座小山般的身体被整个轰飞出去,一连撞断了三棵大树,才重重摔在地上,激起漫天泥水。
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高坡之上,张良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啪嗒。”
他手中那把从不离身的羽扇,从指间滑落,掉在石头上。
他没去捡。
他只是看着那个从车辕上轻轻跳下,拍了拍手,像做完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扶苏。
他的世界,崩塌了。
输了。
输得如此彻底,如此荒诞。
他精心策划的“博浪沙之刺”,连目标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文弱书生”,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给强行破解了。
这还怎么玩?
就在张良心神失守,脑子里只剩下“快跑”两个字的时刻。
扶苏那洪钟大吕般的声音再次响起,目标明确。
“那个穿白衣服的小白脸,别躲了。”
扶苏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张良藏身的高坡,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森森白牙。
“我闻到你身上的酸儒味了,隔着二里地都冲鼻子。”
“出来。”
“咱们,好好论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