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直道两侧,芦苇荡无边无际,长得比人还高。
风吹过,绿色的海洋便掀起层层波涛,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是天然的屏障,掩盖了所有它想掩盖的杀机。
泥水冰冷刺骨,张良半个身子都埋在里面,一动不动。他只露出一双眼睛,像一条蛰伏了数个寒暑的毒蛇,耐心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芦苇的缝隙,死死锁定着远处那条正在逼近的黑色铁龙。
秦军的行进阵型,看似松散,队伍拉得很长。可张良知道,这是最典型的外松内紧。最精锐的铁鹰锐士,如众星捧月,将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护卫在核心。
那里,就是他的目标。暴君嬴政的座驾。
“子房,那大家伙,真能砸穿那龟壳?”
身后,一个壮硕如熊的巨汉,压低了声音嘀咕。他嘴里嚼著一块风干的肉干,腮帮子鼓得老高,声音含混不清,却透著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他就是沧海力士,一个天生神力的怪物。
张良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淬过的冰。
“你的锤,只管砸。剩下的,不用你管。”
力士嘿嘿一笑,不再多问,满嘴的肉干被他三两下咽了下去。他伸出蒲扇大的手,爱惜地拍了拍身旁那颗比人头还大的铁椎。一百二十斤的生铁凶器,在他手里,轻得像个孩童的玩具。
他不懂什么叫天下大势,也不懂什么叫反秦复楚。
他只知道,张良让他砸谁,他就砸谁。
张良让他砸死车里那个皇帝,他就把那辆车,连人带马,砸成一滩谁也分不清的肉泥。
风,停了。
没有任何预兆,那股吹拂不休的风,停了。
芦苇荡那“沙沙”的声响,也一并消失。
一种诡异的寂静,笼罩了整片博浪沙。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队伍的最前方,那个扛着巨木、赤裸上身领跑的扶苏,脚步毫无征兆地一顿。
他那身铜浇铁铸的肌肉,每一块都瞬间绷紧。肩上那根沉重的原木,在他身上纹丝不动。
他停下了。
他身后的数千名黑甲锐士,也跟着停下了。没有一道命令,没有一声呼喝,整支奔腾的洪流,在眨眼之间,变成了一座沉默的铁山。
扶苏的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两条浓眉拧在了一起。
“有股臭味。”他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躲在泥里的老鼠屎味,又酸又臭。”
跟在他身后的铁鹰锐士卫统领,心头一跳。他右手猛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锐利的眼光扫向四周的芦苇荡。
中段的马车里。
嬴政睁开了双眼。
就在刚才风停的一刻,他丹田气海中,那缕属于人王帝辛的金色薪火,轻轻跳动了一下。
那不是警示。
是一种被蝼蚁挑衅后,不耐烦的抖动。
一股清晰的恶意,从前方那片芦苇荡传来。
很浓。
也很弱。
弱小到,让嬴政提不起半点兴趣。
他嘴边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重新闭上眼。他没有下令戒备,更没有出声。他就如同一头假寐的猛虎,安静地等待着,那只不知死活的兔子,自己撞进嘴里。
他倒要看看,这群苟延残喘的六国余孽,在蛰伏了这么久之后,究竟能给他带来什么“惊喜”。
高坡之上,张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停了?
秦军为什么突然停了?
难道,被发现了?
不可能!他选的这处地方,天时地利,藏匿了上百好手,力士更是潜伏了一天一夜,连一丝气机都未曾泄露。
就在他惊疑不定,几乎要下令中止行动时。
秦军,又动了。
扶苏骂咧咧地扛着原木,再次迈开脚步。那沉重的步伐,让大地再次开始有节奏地颤动。
刚才的停顿,只是一次寻常的呼吸调整。
张良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虚惊一场。
他看着秦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完全进入了铁椎的最佳攻击范围。那辆被重重护卫的马车,正一点点地,挪进他画好的死亡区域。
就是现在!
张良的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抬起右手,在空中,猛地向下一挥!
芦苇荡中,那名壮硕如熊的力士,接收到了信号!
“吼——!!!”
一声完全不似人类的咆哮,自他喉咙深处炸开!
他脚下的泥地,向下塌陷出一个巨大的坑洞!
他全身的筋骨,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响,那身蛮横的肌肉,在顷刻间膨胀了一大圈,将身上的布衣撑得根根欲裂!
他双手抡起那一百二十斤的大椎,腰腹发力,脊椎如龙,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满月的巨弓,将毕生的力量,都灌注到了那颗冰冷的铁球之上!
“给俺死!!!”
呼——!!!
铁椎脱手而出!
空气,被这股蛮力瞬间撕裂,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呼啸!
那颗黑色的铁球,在半空中高速旋转,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色流星,裹挟著足以砸塌城墙的恐怖力量,越过所有前排士兵的头顶,直奔队伍中央,那辆属于始皇帝的马车!
太快了!
从力士暴起,到铁椎出手,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
周围的铁鹰锐士,甚至还没来得及举起手中的盾牌!
他们的瞳孔里,只倒映出一颗正在急速放大的黑色死亡!
高坡上,张良的拳头,死死攥紧。
他的脸上,那股运筹帷幄的冷静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仇得报的狂喜。
结束了!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雷霆万钧的一击,就算是神仙下凡,也避不开!
嬴政,死定了!
大秦的龙骨,将在这一击之下,被他张子房,彻底砸断!
然而。
就在那颗黑色的铁流星,即将砸中马车顶棚的前一刹那。
“嗡”
一道沉闷的声响,不是来自铁椎,而是来自扶苏肩上那根巨大的原木。
他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将肩上的原木,向后,随手一甩!
那根重达千斤、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大木桩,在他手里,像一根轻飘飘的稻草。
它后发先至,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简单粗暴到毫无美感的弧线,不偏不倚,精准地,迎向了那颗致命的铁椎!
下一刻。
在张良不敢置信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的注视中。
在沧海力士那张写满得意的脸上。
木,与铁。
狠狠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