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
那道吞噬了始皇帝的流光门户，在最后的扭曲中，悄然合拢。
空气里，只留下一丝雷雨后的腥甜，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嬴政的身形慢慢浮现，还保持着刚进副本时按剑的姿势。
赢腾坐在宽大的紫檀椅上，姿势没变，依旧是那副快要入土的模样。他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又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一颗核桃，两指一捻。
嘎嘣。
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他把剥好的核桃仁丢进嘴里，眼皮都懒得抬，就那么看着双目紧闭的嬴政。
嬴政，睁开了眼睛。
那双瞳孔里，是朝歌冲天的火光，是人王不屈的怒吼，是亿万生灵化为薪火的悲壮，最终，是一片被圣血抹平后，死寂到连光都无法逃逸的虚无！
“吼——杀！杀！杀！！！”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更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从灵魂里挤出的咆哮，自嬴政喉咙里炸开！
锵！
天问剑应声出鞘，发出的不是龙吟，是怨魂的嘶嚎！
一道冰冷的剑光，不再雍容华贵，而是带着要屠神灭佛的纯粹杀气，横扫而出！
面前那张金丝楠木龙案，连同上面堆积如山的奏章，一息都没撑住，当场化为齑粉！
“护驾！”
殿外禁军听到这声咆哮，抽出刀剑就要冲进来。
可他们的脚刚踏进殿门，就被一股像墙一样的恐怖气场，当场掀翻！
那气场里，有尸山血海的铁锈味，有神魔陨落的怨气，更有一股要把这天都捅个窟窿的霸道！
噗通！噗通！
几十名大秦锐士，连兵器都握不住，全瘫在地上，感觉自己的魂儿都在被那股杀气撕扯。不少人裤裆一热，腥臊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们看着那个双目赤红、黑发乱舞的帝王，感觉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尊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要毁灭一切的魔神！
嬴政彻底杀疯了。
他的视线里，这宫殿就是摘星楼，这些吓傻的侍卫，就是天上那群神仙嘲弄的嘴脸。
“杀！”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提剑就要将这些“神明”全部砍碎！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拐杖敲地的闷响，不大，却像一把铁锤，精准地砸在了那满室沸腾的杀气中心。
所有的杀气，烟消云散。
嬴政高举的动作，僵住了。
他像一台生锈的机器，缓缓扭过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大殿上首。
赢腾，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
他依旧佝偻著背，拄著那根破木杖，浑浊的眼睛里没半点波澜，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孙子。
“醒醒。”
赢腾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在拉锯子。
“大白天的，发什么疯。”
话音未落。
他手里的木杖，就那么随手一抡！
那动作，跟乡下老农打夯一样，没半点章法，却快到连影子都看不见！
啪！
一声脆响，让殿外所有禁卫都感觉自己脑门一痛。
木杖结结实实地，敲在了嬴政的脑门上。
“嗡——”
嬴政只觉得天灵盖像是被攻城锤正面来了一下，眼前一黑，又猛地一亮。
朝歌的火光，散了。
神魔的嘶吼，没了。
那股撕心裂肺的悲愤和不甘，被这一下简单粗暴的物理攻击，直接拍回了脑子深处。
我靠，好疼！
火辣辣的剧痛，从额头炸开，传遍全身！
这股真实到让他想骂娘的疼痛，像一把冰钥匙，强行撬开了他与这个世界的连接。
嬴政的瞳孔，在剧烈收缩与放大后，终于重新聚焦。
他看到了赢腾那张面无表情的老脸。
看到了被他一剑劈碎的龙案，木屑还在飘。
看到了殿门口，那些瘫在地上，抖得像筛糠的侍卫。
“呼哈呼”
嬴政大口喘著粗气，天问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没有青铜甲。
没有贯穿胸膛的伤口。
只有一身被冷汗浸透的黑色龙袍。
一切，都只是幻觉？
不。
那种被圣人威压碾碎骨头的屈辱，那种眼睁睁看着人王血脉断绝的无力，那种整个文明燃烧自己，只为换一句“永不为奴”的悲壮
一切，都刻在他的灵魂里，比真实更真实。
“叔祖”
嬴政开口，嗓子哑得像被火烧过，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他想称“朕”，可那个字，在经历了“天子”与“人王”的对决后，变得无比刺耳，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想称“孤”，可他又清楚，自己不是帝辛，没资格承载那份悲壮。
最终，两个字都卡在了喉咙里。
“朕孤”
“我见到了一切。”
赢腾慢悠悠地走下台阶，从袖子里丢过去一方手帕。
“擦擦。”
他瞥了一眼嬴政额头上那个迅速肿起来的大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是帝辛的路，不是你的。”
“他没得选，只能拉着所有人一起死，去撞那道南墙，用命给后人崩开一条缝。”
“你，有。”
赢腾的拐杖，在地上那道被扶苏一脚跺出的裂缝上，轻轻点了点。
“但那股子不信命，要把天都拉下来的气，你得给老子留着。”
嬴政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冷汗和眼泪，混在一起。
他慢慢站直了身体。
虽然还是那个人，穿着那身龙袍，可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彻底变了天。
如果说，之前的嬴政，是人间帝王，威严霸道，他的力量源于权力。
那么现在，他的龙威里，掺上了一股更古老、更蛮横、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那是属于人王的，杀伐之气！
是那种“你跟我讲道理，我就砍了你，你跟我讲天命，我就掀了你的天”的纯粹暴戾！
赢腾浑浊的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满意。
不错。
扶苏那小子，被他练成了大秦的“盾”，能镇国运。
而嬴政，现在成了大秦的“矛”。
一杆饮过神魔血，能洞穿天地的，最锋利的矛。
这大秦的江山，才算真正有了点意思。
嬴政擦干了脸，重新捡起天问剑。
当他的手指再次握住剑柄时，一股强到离谱的力量，在他体内轰然流转。
他能“看”到，自己丹田气海中，那条代表帝王龙气的黑龙，此刻正被一缕金色火焰缠绕。那火焰看似微弱，却散发著焚烧万古的霸道。
那缕“人王薪火”，已经与他的帝王龙气，彻底融为了一体！
他感觉，自己现在一剑，或许，真能斩开一座山。
他看向赢腾，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幽深。
那里面，有敬，有畏，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同类的认同。
“叔祖。”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每个字都重如泰山，却又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锋芒。
“神，还会归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