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顺着被劈开的云层缝隙泼洒下来,落在扶苏那张布满风霜与血痂的脸上。
他仰著脖子,看着高台上那个正在收剑入鞘的高大身影。两年的朝夕相处,也就是七百多个日夜的挨揍与反揍,他知道师父很强。
但他没想过,这所谓的“强”,判定标准竟然是能不能给老天爷做个开颅手术。
“这就是以德服人?”
扶苏低声呢喃,声音里透著一股子还没散去的战栗。
孔丘把那柄名为“德”的巨型铁尺重新用破布缠好,背回背上。他没搭理那些跪了一地、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凡夫俗子,转身看向扶苏。
与此同时,高台之上的虚空开始扭曲。
一道流淌著星光的门户凭空浮现。
那是赢腾开启的回归通道。
这方天地的规则已经被孔丘那一剑砍得摇摇欲坠,再不走,这副本就得崩塌成数据流了。
“时间到了。”
孔丘迈步走下高台,每一步都踩得地面轻微震颤。他停在扶苏面前,那股神魔般的威压散去,只剩下那个平日里让他去跑圈、逼他吃生肉的严师模样。
“扶苏。”
“弟子在。”
扶苏喉头滚动了一下。
这地狱般的两年,他无数次想死,无数次想逃。可真到了要滚蛋的时候,心里竟空落落的。
“要走了?”他问,声音哑得像吞了炭。
“大老爷们,哭什么丧?”孔丘眉头一皱,蒲扇般的大手直接呼在扶苏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回你该回去的地方。山芭墈书王 已发布嶵新彰踕别给咱儒门丢份。”
扶苏吸了吸鼻子,双腿并拢,腰杆挺得笔直,那是军姿,也是规矩。
“是!”
孔丘上下打量著这个弟子。入门时是个风吹就倒的细狗,现在像头刚出栏的猛虎。虽然根骨差了点,但那股子认死理的倔劲儿,对他胃口。
“临走前,为师再给你上一课。”
孔丘指了指自己那岩石般的胸膛。
“来,打我一拳。”
“全力。”
扶苏一愣:“师父”
“少废话!”孔丘眼睛一瞪,“让为师看看,这两年你到底把道理吃进肚子里没有!若是拳头软绵绵的,你就留在这给为师扫一辈子地!”
扶苏看着孔丘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懂了。
这不是考试。
这是出师礼。
“喏!”
扶苏不再犹豫。
心脏剧烈收缩,如战鼓擂动。
体内那蛰伏的气血,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如同开闸的洪峰,在宽阔坚韧的经脉中疯狂奔涌,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脚下的青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道裂纹以他的双脚为中心向四周炸开。
气势攀升至顶峰。
“师父!得罪了!”
扶苏暴吼一声,右臂肌肉瞬间坟起,大筋如蟒,带着他对儒道的全部理解,带着他对这个蛮荒世界的告别,轰出了这一生最巅峰的一拳!
这一拳,打出了音爆!
这一拳,竟隐隐有了几分刚才孔丘斩天时的韵味!
咚!!!
拳头重重砸在孔丘宽厚的掌心。
孔丘纹丝不动。
但他脚下的地面,却在瞬间化为齑粉,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以此为圆心,向四周横扫而去,吹得周围众人东倒西歪,连远处的旌旗都被连根拔起。
孔丘接住了这一拳。
那张常年板著的脸上,裂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
“这道理,够硬。”
说完,孔丘手腕一抖。
一股柔和却无可匹敌的力道涌出,将扶苏整个人推向半空中的那道光门。
“多读读《抡语》。”
“遇到听不懂人话的,就翻开给他们念两句。”
“若是还不听”
孔丘顿了顿。
他身后,那七十二名如同凶兽般的师兄齐齐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兵刃,齐声咆哮:
“那就干他丫的!!!”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震散了最后几缕残云。
扶苏身在半空,死死抓着那卷冰凉的玄铁竹简,眼泪终于没忍住,飙了出来。
光芒吞没了一切。
临淄城不见了。
师父不见了。
那群糙汉子师兄也不见了。
一阵令人眩晕的失重感袭来,紧接着是熟悉的气味钻入鼻腔。
那是沉闷的檀香味,是陈旧木头的腐朽味,还有那种让人窒息的朝堂规矩味。
咚。
双脚落地的声音沉重无比,像是两根铁柱砸在金砖上。
扶苏睁开眼。
眼前是那座熟悉得让他做梦都想逃离的大殿,那些雕龙画栋的金柱,还有那一群
正张著大嘴,下巴掉了一地,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弹出来的满朝文武。
时间仿佛在这里停滞了。
赢腾坐在紫檀大椅上,手里那两颗转得飞快的铁核桃停了,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嬴政站在御阶之上,手按著天问剑,保持着那个半拔剑的姿势,整个人僵成了一尊雕塑。
淳于越跪在地上,嘴里塞的那块破布掉了下来都浑然不觉。
大殿中央。
那个曾经一身儒衫、面容白净、动不动就跪地死谏、满口“之乎者也”的大秦长公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怪物。。
他腰间只围着一块破破烂烂的虎皮,赤著一双大脚板,脚背上青筋毕露。
这哪里是皇子?
这分明是刚从深山老林里杀出来,准备吃人的妖魔!
巨汉手里,抓着一卷通体漆黑、不知什么材质铸造的竹简。那竹简厚重得像块板砖。
扶苏站在那里,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四周。
李斯手里的笏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王贲那双牛眼瞪得比铜铃还大,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所有人都在发抖。
那是生物本能对顶级掠食者的恐惧。
最后,扶苏的目光定格在了那个跪在地上、一身酸腐气的老头身上。
淳于越。
他的老师。
那个教他“克己复礼”,教他“君子不重则不威”的儒学大家。
扶苏迈开了步子。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口上。
他走到淳于越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这个瘦小的老头完全笼罩。
淳于越仰著头,看着这座肉山,牙齿开始打架,上下磕碰出细碎的声响。
“长长公子?”
扶苏低头,看着这个曾经让自己唯唯诺诺的“严师”。
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在烛火下闪著寒光的白牙。
笑容狰狞,却又透著一种诡异的真诚。
“淳博士。”
声音浑厚低沉,自带胸腔共鸣的混响,在大殿内回荡。
“两年没见。”
扶苏晃了晃手里那卷板砖一样的《抡语》,铁片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想跟你”
“论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