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黑色的竹简,像一个无底的洞。
无数条漆黑的锁链从中喷射而出,带着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在空中狂舞。
它们不是实体,却比任何精钢都更沉重。
哗啦啦。
锁链精准地缠上了扶苏的四肢、脖颈和腰腹。
没有灼热,没有寒冷。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沉重和束缚。
扶苏感觉自己被重新塞回了那个在咸阳宫东宫里,日夜抄写法典的少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味道,那是竹简的霉味,是墨锭的涩味,更是父皇书房里,那永远不会消散的、名为“规矩”的压力。
“依法,凡入城者,不得携带兵刃。”
那个身穿黑红法袍的男人开口,言语没有起伏。
他每说一个字,扶苏身上的一条锁链就收紧一分。
扶苏下意识想去摸腰间的《抡语》,却发觉手臂沉重如山,连抬起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依法,凡集会者,不得喧哗动武。”
男人继续宣判。
“依法,凡毁坏公物,伤及无辜者,罪加一等。”
“依法,凡藐视律法,冲撞朝堂者,形同谋逆。”
“儒家众人,罪证确凿,百死莫赎。”
男人一步一步走来,他脚下的青石板上,浮现出一条条由光芒构成的小字。
那些小字扭曲变形,化作一道道新的锁链,牢牢地控制住扶苏。
扶苏的呼吸变得粗重,随着闪著光芒的小字越来越多,宛如巨石压顶,压力倍增。
他看着那个走近的法家男人,那张脸,像极了李斯,像极了每一个铁面无私的秦国丞相。
“法”
扶苏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干涩无比。
“究竟是用来护人的,还是用来锁人的?”
法家男人停在他面前,那副神态里带着一丝怜悯,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法,是天道,是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
“尔等以匹夫之勇,乱天下之序,便是逆天而行。”
“天道之下,皆为蝼蚁。”
他抬起手,食指遥遥指向扶苏的眉心。
那指尖上,一缕黑气凝聚,化作一枚审判的符文。
这时,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从儒门阵营中炸开!
“师弟!”
是子路!
他用尽全身气血,冲破了喉咙的禁制,那吼声如同炸雷,响彻整个广场。
“规矩是强者定的!”
“你若是弱,就只能跪着守别人的规矩!”
“你若强,你的规矩就是规矩,师弟起来干他!”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扶苏的心口。
不。
我不要。
我的道理,才是道理!
我扶苏的“仁”,还没入道!
一股灼热到极致的岩浆,从他心脏深处爆发,瞬间冲刷至四肢百骸!
“啊啊啊啊啊——!!!”
扶苏仰天长啸,那啸声不再是人的咆哮,而是被囚禁的太古凶兽,挣脱了万年枷锁的怒吼!
他体内的气血,不再是奔涌的江河,而是沸腾的汪洋!
皮肤之下,每一条血管都亮了起来,如同烧红的铁水在奔流。
那身古铜色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一块块坟起,将那些狰狞的伤疤撑得如同活过来的蜈蚣!
《浩然练体诀》第一层,气血如炉!
第二层,筋骨如铁!
第三层,脏腑如钟!
此刻,在生死的压迫和意志的蜕变下,他体内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炸了!
咔!
咔嚓!
砰!!!
缠绕在他身上的黑色法家锁链,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道道裂纹在锁链上蔓延。
最后,在一声清脆的巨响中,寸寸崩断!
黑色的碎片向四周激射,如同下了一场黑色的暴雨。
法家男人脸上的傲慢和怜悯瞬间僵住。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那个挣脱了“天道”束缚的身影。
怎么可能?
那不是力量,那是规则!
规则,怎么可能被蛮力打破?!
没等他想明白。
一道残影已经扑到了他的面前。
扶苏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单手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压迫感,让法家男人那张阴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说话,想宣判,想引动律法。
但对方那只手,像一座烧红的铁山,不仅锁住了他的喉咙,更锁住了他体内所有的法力。
“现在。”
扶苏将他提到自己面前,两张脸离得极近。
他看着对方那双因恐惧而放大的眼球,一字一顿。
“我的规矩就是。”
“你,闭嘴。”
说完,他手臂一振。
法家男人像一个破口袋,被直接甩飞出去,撞塌了远处的一座酒楼,被砖石和木料彻底掩埋,不知死活。
整个中央广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百家学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跟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儒家、墨家、名家、阴阳家、兵家、法家
诸子百家最顶尖的流派,在一个上午的时间里,被一个人,用最直接、最野蛮、最不讲道理的方式,全部打穿。
这还论什么道?
直接快进到投降吧!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啪。”
“啪。”
“啪。”
一阵缓慢而清晰的鼓掌声,从广场的尽头响起。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
一个身穿华丽王袍,头戴十二旒冠冕的中年男人,在一众甲士的簇拥下,缓缓走出。
是齐王。
临淄城的主人。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越过了他,投向了他身旁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麻衣,脸上布满了沟壑般的纹路,看着像个行将就木的乡下老农。
可他一出现,整个广场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空气中,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气息。
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由无数阴谋和算计构成的漩涡。
齐王停下脚步,看着满地的狼藉和那个煞神般的扶苏,脸上却带着欣赏的笑。
“精彩,真是精彩。”
“儒家弟子,恐怖如斯。”
他拍了拍手,似乎对被毁掉的场地建筑毫不在意。
“不过,小孩子打闹的游戏,也该结束了。”
齐王侧过身,对着身旁那个灰衣老者,恭敬地行了一礼。
“接下来,该请您,来给这位远道而来的‘儒家’,讲一讲真正的‘规矩’了。”
那灰衣老者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浑浊的眼球里,没有半分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吐出的字句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老夫,鬼谷。”
“见过,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