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二十八年,三月十八,望溪镇。
晨雾如乳白色的薄纱,贴着青石板路流淌,缠绕过临水人家的飞檐,最终缓缓导入望溪的碧波。捣衣声从河埠头传来,清脆而有节奏,混合着炊烟里柴火噼啪的轻响,炊米粥的淡淡甜香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这是江南水乡最寻常也最安宁的清晨。
天剑山七弟子顾惊鸿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走进镇口时,鞋面已浸了一层微凉的水汽。他深深吸了口带着水腥与烟火气的空气,眉眼舒展,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
“哟!鸿哥儿!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早?”
王二嫂包子铺热气蒸腾,第三笼刚揭盖,白雾裹着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系着沾满面粉围裙的胖妇人探出头,圆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又来给柳老爷子采买啦?”
“二嫂早!”顾惊鸿扬起笑容,那笑容干净明朗,像穿透晨雾的第一缕阳光,“师父明日六十寿辰,师兄师妹特意吩咐,要多备些体面贺礼,所以天没亮就溜下山啦。”
他说话时眼睛弯弯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
“哎哟,柳老爷子都六十啦?”王二嫂麻利地用油纸包起四个皮薄馅大的肉包,又夹了两只刚炸好、金黄酥脆的油饼塞进去,“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你刚被抱上山那会儿,才这么点儿大——”
她用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眼神里满是回忆:“瘦瘦小小的,裹在蓝布襁保里,不哭也不闹,就睁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人。柳老爷子抱着你来买糖糕,你那时候还不会说话呢,就知道盯着糖葫芦流口水。”
顾惊鸿接过热腾腾的油纸包,指尖传来的暖意一直蔓延到心里。他今年十七岁,被师父柳随风抱回天剑山时,确实只是个襁保中的婴儿。望溪镇上的老人,几乎都是看着他长大的。
“再要两只李记烧鸭,要肥瘦匀称的;两坛‘醉江南’的十年陈竹叶青,封泥要完好;还有张记布庄的云锦,要那匹绣暗纹竹叶的……”顾惊鸿掰着手指细数,忽然一拍脑门,“对了!清瑶师妹偷偷托我,一定要买彩线和绣针回去,颜色越多越好。二嫂你知道哪儿有全乎的?”
“街尾刘婆婆的杂货铺,针头线脑最全乎,老李头比我还勤快,天蒙蒙亮就卸门板了。”王二嫂笑道,一边将预留好的货品从柜台下搬出,“东西我都给你留着呢。对了,你那跟屁虫小师妹今儿没缠着跟下来?”
“清瑶啊,”顾惊鸿无奈地耸耸肩,“被师父罚抄《剑器谱》呢,二十遍,抄不完不许出院子。前日练‘流云十三式’,心浮气躁,贪快冒进,差点扭伤手腕。师父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王二嫂听得哈哈大笑,浑身的肉都在颤:“柳老爷子还是这么严!不过严点好,你们练武的,基本功不扎实,那可是要命的事。”
顾惊鸿笑着点头,揣好包子,将采买单子又核对一遍,这才拎起大包小包继续沿街而行。
晨雾渐渐稀薄,金黄的阳光通过屋檐缝隙洒下,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沿街店铺陆续卸下门板,伙计们吆喝着将货物摆出,街坊邻居互相道着“早啊”、“吃过了没”,市井的生气随着日光一同苏醒。
“望溪忘兮,烟锁横波——杨柳岸,离人歌——”
清脆稚嫩的童谣从街角传来,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腔调。几个总角孩童手拉着手跑过,衣袂飞扬,唱着那首流传了不知多少年的民谣。顾惊鸿驻足聆听,唇角不自觉地浮起笑意。
他知道这歌谣说的是镇西那棵百年老柳树下,传说葬着的一对痴情男女。谢瞎子——镇上说书的老先生——常在茶楼里讲这段故事,讲得缠绵悱恻,催人泪下。顾惊鸿十二岁第一次下山听书,就为那故事红了眼框。
正听得入神,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清脆的鸟鸣。
顾惊鸿抬头望去,只见三只通体翠绿、尾羽修长的鸟儿正在低空盘旋鸣叫,姿态灵巧非凡。一群劲装汉子簇拥着一个白衣青年,正大摇大摆地从街心走来。
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股养尊处优的倨傲,手中一柄描金折扇漫不经心地摇着——正是望溪镇本地帮派“铜雀门”的少主,曹子跃。
“哟!这不是天剑山的七师弟么!”曹子跃一眼瞧见顾惊鸿,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那跟屁虫小师妹没粘着?”
顾惊鸿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他一向不喜曹子跃这轻浮做派,但对方是地头蛇,师父常教导“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天剑山与铜雀门素有往来,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曹少主,借过,我还得采买。”
“急什么?”曹子跃“唰”地合拢折扇,横跨一步,正好挡住去路,“采买什么时候不能买?今日茶楼里可热闹得很,不去瞧瞧新鲜?”
“没空。”顾惊鸿言简意赅,试图绕开。
曹子跃却侧身又拦,同时压低声音,脸上那戏谑的神色收敛了几分:“我劝你还是去瞅瞅。茶楼里来了好些生面孔,北边的口音,西边的打扮,还有几个……嘿,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血腥味,杀气腾腾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顾惊鸿的神色:“你们天剑山不一向自诩方圆百里消息灵通么?不去探探底细?万一是什么江洋大盗流窜过来,你们也好早做准备不是?”
顾惊鸿心中一动。他其实早有察觉——方才路过镇东“悦来客栈”时,看见院里拴着好些高头大马,马鞍旁都挂着兵器,绝不是普通商旅的模样。空气里那股隐隐的紧绷感,并非错觉。
但他面上不露声色:“江湖过客,来去自如。只要不扰民,与我天剑山何干?”
“与你无关?”曹子跃似笑非笑,用扇子轻轻敲打掌心,“七师弟,咱们望溪镇一向安宁,突然涌进这么多陌生江湖人,怕是有大事要发生。你们天剑山就在溪北,真能独善其身?”
见顾惊鸿沉默,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我听说,这些人聚在茶楼,是要找谢瞎子的麻烦。谢瞎子虽说只是个说书的,穷酸一个,但这些年给咱们镇上带来不少热闹,街坊邻居都爱听他说书。真要让人当街给杀了,血溅五步,咱们望溪镇的脸面往哪儿搁?传出去,还以为咱们本地武林无人呢!”
这话倒是戳中了顾惊鸿。他虽然与谢瞎子交往不深,但这十二年来,每逢下山几乎都要去茶楼坐坐,听那沙哑的嗓音将一段段江湖往事娓娓道来。那瞎子虽目不能视,故事里却自有乾坤。
“他们为何找谢先生麻烦?”顾惊鸿问。
“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曹子跃摊手,做无奈状,“我只管训我的鸟,不管江湖恩怨。不过——”他话锋一转,指了指空中那三只盘旋的青雀,“我今早放出去探信的雀儿回来报,说那些人里有玉瓶山的女剑客,有巫江门的刀客,甚至还有南边湘西一带过来的黑道人物,凶得很。谢瞎子一个说书先生,能惹上这么多门派、黑白两道的人物,七师弟,你觉得……他简单么?”
顾惊鸿心中疑虑更深。谢瞎子平日深居简出,除了说书,几乎不与外人交往,怎会惹上如此多麻烦?
“多谢曹少主告知。”他抱了抱拳,“我会去看看。”
“这就对啦!”曹子跃笑道,正要再说些什么,空中一只青雀忽然发出急促的尖鸣,俯冲而下,落在他肩头,小脑袋急切地转动着。
曹子跃侧耳似在倾听,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对顾惊鸿道:“唔……我这边还有点急事,就不陪你了。七师弟自己当心,茶楼里水浑,别湿了鞋。”
说完,他匆匆带着手下朝镇东方向去了,步履急促,似乎真有什么要紧事。
顾惊鸿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摇了摇头,转身朝着茶楼方向走去。不管曹子跃是出于什么目的,茶楼的异常,他必须亲眼去看看。